李允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呆地看着脚边的两块残木。
他听不到周围同窗的倒吸冷气声,也听不到李昊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声。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那是祖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他挨饿受冻时唯一的慰藉。碎了。
李允的眼眶瞬间通红,一股极其酸涩的委屈夹杂着怒火直冲鼻腔。他多想跳起来,狠狠地把这个总是惹祸的胖子打一顿,多想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早齐珏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面容:“你如今是大皇子,不必与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拉扯,平白降了身份。”
李允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眼泪逼回了眼眶。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看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李昊一眼,只是弯下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双有些颤的小手,将地上的两半木头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殿下……”
李昊抖若筛糠。
“用不着你赔。”
李允的声音依然带着压抑的颤抖,但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威严,“这是祖父的遗物,拿天下的金玉也换不来。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我不罚你,也不会让人去拿捏瑞王府。你起来吧,把眼泪擦干净,莫要在此处喧哗。”
说罢,李允转过身,将那两半断木贴身放进怀里,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翻开书册,再不一言。
周围的伴读们面面相觑,皆被这位年仅四岁的大皇子那份远常人的气度与隐忍给震住了。
下午的课业,李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申时放学,小福子候在文华殿外接他。李允一路沉默不语,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的铁链。小福子察觉到了异样,连声询问,却只换来李允默然的摇头。
刚跨进玉芙宫的院门,一阵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齐珏正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盘用冰镇过的水晶葡萄。他只抬眼扫了李允一眼,便立刻察觉到了这孩子强压在眼底的崩溃。
“李允,过来。”
齐珏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
李允强撑了一路的伪装,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快步走到齐珏面前,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半断裂的木头老虎,递到齐珏面前。
“爹爹,对不起。”
李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无尽的自责与悲伤,“我不小心……没护住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它碎了。”
齐珏看着那残缺的木雕,又看着孩子那委屈到极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张开双臂,将李允紧紧地抱进怀里,用手掌一下下顺着他单薄的脊背。
“这不是你的错,东西用久了,本就脆弱。”
齐珏的嗓音轻柔却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过是木头断了,有什么好哭的。这宫里的能工巧匠多得是,内务府有一种用深海鱼骨熬制的秘胶,无色无味,粘合木器最是牢固,粘上之后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李允在齐珏怀里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能粘好,跟以前一样吗?”
“自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齐珏用帕子细细替他擦去眼泪,“你且去偏殿用膳洗漱。今夜我亲自动手,保管明日一早,这木老虎便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案头。”
李允这才止住了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阿莲下去了。
齐珏留在原地,低头端详着手里那两半残破的木头。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事,只想着快些将这物件修补好,好安抚那孩子受创的心。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不起眼的木块里,竟藏着足以倾覆朝野的惊天血案。
第1o9章隐秘
入夜后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寂寥。
李玄烬今日在前朝收到了南疆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正在太极殿的南书房里同几位军机大臣彻夜议事,早已差人来说今夜不过玉芙宫了。
李允因着白日里情绪大起大落,哭过之后疲惫不堪,早早便在偏殿睡沉了。
玉芙宫的正殿里,齐珏命小福子将四角的羊角宫灯全部点亮,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内务府刚送来的那盅鱼骨秘胶,一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小刀,以及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你们都退下吧,在门外候着就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齐珏挽起宽大的云纹袖口,淡淡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