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用右手,而是极其自然地抬起完好的左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领口那颗繁复的盘扣,将外面那件在宫宴上穿得端端正正的牙白色锦缎长衣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褪去了那层端庄的伪装,齐珏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他走到书案旁,甚至没有理会李玄烬伸在半空中的手,用左手拎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仰起头,姿态闲适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润过了干涩的嗓子,齐珏转过身,背靠着书案,目光清明地直视着李玄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大殿上的无助与纯良,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清醒与一丝隐秘的试探。
“陛下觉得,臣今夜在大殿上,演得如何?”
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滴冷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李玄烬的手僵在半空,深邃的凤眼微微睁大,有些没反应过来:“演?什么演得如何?”
齐珏端着茶盏,轻声笑了笑,那笑声里透着一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从容:“自然是替沈氏求情,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的那一出。臣若是演得不够委屈、不够大度,怎么能让太后娘娘心甘情愿地把这六宫的印信,交到一个正四品的男妃手里呢?”
寝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李玄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的大脑像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记闷棍,太和殿上生的一切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飞倒带。
齐珏跪在地上的颤抖、眼角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那番深明大义到令人心碎的恳求……
“你……”
李玄烬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他死死地盯着齐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你大殿上的那些眼泪,那些宽容……全都是装的?”
“自然是装的。”
齐珏回答得坦荡而残忍,“沈氏要废了我的手,要置我于死地,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怎么可能真心替她求情?但我若是当场落井下石,太后只会觉得我心胸狭隘、恃宠生娇。只有我表现得足够纯善、足够委屈,沈氏的恶毒才会被衬托得无可救药。”
齐珏放下茶盏,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李玄烬的眼睛,轻声反问:“陛下难道真的以为,臣是个任人欺凌、以德报怨的活菩萨吗?”
李玄烬呆立在原地。
他堂堂大周天子,从十三岁起就在权谋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这朝堂上下多少老狐狸的伪装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世上所有的阴谋诡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可是今夜,他竟然被齐珏那几滴眼泪给彻彻底底地骗了!
不仅骗了,他还心疼得要命,还觉得自己亏欠了齐珏天大的恩情,甚至头脑热地为了补偿他,直接把六宫的印信塞到了他的手里!
李玄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股被愚弄的羞恼和怒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他气齐珏的胆大包天,竟然连皇帝都敢算计;但他更气的,是自己!
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昏庸的蠢货?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洞察力,在碰到齐珏的时候,怎么就全盘失效了?那层厚厚的爱意滤镜,硬生生地把一个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看成了一朵柔弱无依的白莲花!
“齐珏,你放肆!”
李玄烬咬着牙,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里压抑着危险的怒火,“你竟敢在太和殿上,把朕和太后当成你争权夺利的棋子来耍!”
面对帝王的震怒,齐珏没有退缩。
他既然决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是在进行一场最大的赌博。他在试探,试探李玄烬的爱,究竟是只爱他伪装出来的柔弱与乖顺,还是能包容他骨子里的冷血、算计和不择手段。
因为他知道,李玄烬不是蠢货,他现在爱意蒙蔽了双眼,但早晚会反应过来的,因为李玄烬早就见过了他的真面目,不是吗?
“臣确实放肆了。”
齐珏仰起头,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臣若不这么做,怎么能安稳地站在陛下身边?陛下,臣不是云氏那种空有家世的蠢货,也不是苏氏那种只能依附于人的娇花。臣是齐珏。臣会为了活下去,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齐珏清冷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他剥开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灵魂底色。
“这样的臣,自私,狠毒,满腹心机。陛下现在看清楚了,还要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问,宛如将一把锋利的匕交到了李玄烬的手里,刀尖抵着齐珏自己的心口。只要李玄烬此刻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恶与失望,齐珏便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感情,重新竖起那道坚不可摧的高墙。
李玄烬死死地盯着齐珏。
寝殿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李玄烬脑海里的怒火在疯狂翻涌,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齐珏那双看似决绝、实则藏着一丝极其隐秘期盼的眼眸时,所有的怒火,突然就像是遇到了一场春雨,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伪装、露出尖锐獠牙的小狐狸。
齐珏大可以一辈子装下去,用那副温婉纯良的模样骗尽他所有的恩宠。可是齐珏没有。他选择了在这个全盘皆赢的夜晚,把最不堪、最黑暗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