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子和阿莲站起身,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玉芙宫的庭院里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日午后,齐珏都会坐在石桌旁,看着小福子和阿莲在废弃的宣纸上练习写字。
小福子性子跳脱,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说话。
“主子,您看奴才这个‘福’字,旁边这一块,看着怎么那么别扭?”
小福子指着自己刚写完的一团墨迹。
齐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你把偏旁写得太大了,喧宾夺主。这个字,左边要收,右边要放,才能四平八稳。”
“原来如此,这写字也有这么多讲究。”
小福子挠了挠头,又拿起笔继续练习。
阿莲则安静许多。她写字时全神贯注,每一笔都极尽全力模仿齐珏的字迹。齐珏偶尔会指出她笔画上的不足,她便在一旁默默地反复练习,直到写顺畅为止。
齐珏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紧绷了多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算计齐家,应付后宫,揣摩君心。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只有在这被封锁的玉芙宫里,面对这两个对他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信任的奴才,他才能卸下那些伪装,透一口气。
笑意染上了他的眉梢。他轻声细语地给两人讲解着每一个字的结构和含义,气氛温馨而融洽。
玉芙宫后院的高墙外。
李玄烬站在墙根的死角处。他今日没有带王德全,也没有惊动守在外面的禁军,独自一人避开巡视,来到了这里。
这几日,前朝的事情繁杂。齐宏案牵扯甚广,他连日批阅折子,处理那些涉案的官员。整肃朝纲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脑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便越清晰。
他想要来看看。他想知道,被关在这四方天地里的齐珏,是不是正在惶惶不可终日。
李玄烬提气跃起,轻巧地落在高墙内侧的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茂密的枝叶遮挡了他的身形。
他垂下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庭院中央。
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愁容满面的人。
齐珏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没有挽髻,长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他坐在石桌旁,正侧着头,看着身旁的小太监写字。
小太监说了句什么,齐珏被逗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伪装。那是极其清澈、极其真实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齐珏甚至伸出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小太监的额头,动作里带着几分亲昵。
李玄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齐珏脸上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旁的树干,树皮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他从未见过齐珏这样笑。
在太极殿,在御书房,在那些独处的夜里。齐珏面对他时,永远是进退有度、冷静理智的模样。齐珏会顺从他,会温声细语地与他分析局势,会用最锋利的言辞为他扫清障碍。
但齐珏从未对他露出过这种全无防备、毫无杂质的笑容。
齐珏把所有的警惕和算计都留给了他,却把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给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奴才。
一股浓烈的酸涩和郁结在李玄烬的胸腔里翻滚。他死死地盯着庭院里的三个人,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他想要跳下去,想要把那两个奴才立刻落了。他想要抓住齐珏的手腕,质问他为何要对着别人笑得这般好看,为何永远将自己拒之门外。
树干在李玄烬的掌心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那股暴戾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前朝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齐珏的禁足令还不能解。如果他现在冲出去,所有的计划都会被打乱。他不能让齐珏的心血白费,也不能让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付诸东流。
李玄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阳光下的月白身影。
他将那抹笑容刻进脑海里,随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跃下高墙,离开了玉芙宫。脚步声消失在空荡的长街上。
……
京城,户部侍郎洪府。
书房内,淡淡的檀香萦绕。
户部侍郎洪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神色凝重。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目光中透着岁月沉淀的睿智和沧桑。
齐璃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书桌前,轻轻放在洪愈的手边。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气,不再是之前在庄子上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外祖父,您用茶。”
齐璃轻声说道。
洪愈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看着站在面前的外孙女。
他前阵子奉旨离京,前往江南巡视盐务。几日前刚回到京城,便听闻了朝中生的剧变。齐家倒台,齐宏下狱,百年世家毁于一旦。而他的外孙齐珏,被降位禁足在玉芙宫中。
刚回府,他便看到了被太医从万安园接出来、送至洪府休养的齐璃。
“阿璃,坐吧。”
洪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