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烬察觉到他的僵硬,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朕说了救她,就不会让她死。外头日头毒,你就在这御书房待着,等王德全回来回话。”
齐珏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谢陛下。”
……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京城西郊,热浪滚滚,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得打了蔫。一队身披黑甲的御林军护送着两名太医和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齐家庄子门口。
为的正是御前大总管王德全。
庄子里的管事正躲在阴凉处打盹,听到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动静,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见是宫里的人,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泥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背。
王德全没有进屋,他站在门口那处人最多的空地上。周围的农户和过路的百姓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王德全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管事,尖细的嗓音在热浪中传出很远,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齐侯府近日拮据,致使庶女齐璃流落荒庄,暑气熏蒸,无冰消暑,几近病笃。朕心甚痛,特命太医院接齐璃入皇家别院‘万安园’疗养,一应吃穿用度,由内务府供给。钦此!”
没有那些文绉绉的修饰,这道旨意直白得近乎刻薄,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刚刚袭爵的齐家脸上。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齐侯府没钱?昨儿不是还放了一晚上的炮仗吗?”
“这么热的天,连给庶女买块冰的钱都舍不得?这也太狠毒了吧!”
“什么没钱,我看就是当家主母心狠,想把人活活热死在这破庄子里!”
议论声如沸水般炸开。
跪在地上的管事面如土色,汗如雨下,整个人抖如筛糠。这道旨意一出,齐家“苛待弱小、虚伪冷血”
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还不快去接人?”
王德全收了圣旨,用拂尘柄敲了敲管事的肩膀,语气森冷,“若是把万岁爷的‘贵客’热坏了,把你这身皮剥了都不够赔的。”
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过,务必带足了冰块和消暑的药材,绝不能让那女子出半点差池。王德全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陛下在乎的哪里是这个庶女的死活,陛下在乎的是玉芙宫里那位的心情。
片刻后,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女走了出来。
少女穿着厚实不透气的旧衣,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显然是中了极深的热毒,全靠一口气吊着。
太医立刻迎上去,眉头紧锁地号了脉,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进那辆早已置了冰盆、凉爽宜人的马车。
车轮碾过滚烫的尘土,在无数指指点点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剩下那个破败闷热的庄子,在一片鄙夷的骂声中显得格外狼狈。
……
夜色降临,玉芙宫内。
殿角的几个冰鉴散着幽幽的凉气,却压不住人心底翻涌的暗流。
齐珏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内务府送来的字条。这是王德全特意派人送来的准信。
人已经平安进了万安园。
那里有宽敞的冰窖,有最好的御医日夜守着,有专人伺候汤药。她活下来了,而且再也不用受齐家嫡母的磋磨。
齐珏闭了闭眼,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在橘红色的火苗中一点点化为灰烬,最后落在铜盘里。
殿门被推开,热浪倒灌了一瞬,随后又被厚重的殿门严严实实地隔绝。
李玄烬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单衣,领口微敞,手里把玩着一把镶金的匕那是白日里从齐宏身上收缴来的,俗气至极。
“臣参见陛下。”
齐珏起身迎驾。
“免了。”
李玄烬走到桌边坐下,随手将那把匕丢在案上,出“咣当”
一声脆响。“你那个大哥,今日在御花园里差点把朕的御沟给填平了。那副蠢样,倒是比朕养在兽苑里的猴子还有趣。”
齐珏看了一眼那俗不可耐的匕,面色平静:“能博陛下一笑,也是他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