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突然双手向上挥动几下,整个人像是想要挣脱掉什么束缚一般踹了几脚被子。
空气突然像潮水一般涌入肺里的时候,床上的陆听安猛地睁开眼。可他并没有感受到死后逃生的轻快,相反他的肺里就跟灌了好几斤水那样沉,喉咙也火辣辣的疼,刚吸进去的空气就跟有排异反应似的,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仿佛永无止息,分明吐不出什么水,却始终压不下那窒息的感觉。
房间里充斥着陆听安咳嗽的声音,一声赛过一声,逐渐急促,逐渐嘶哑。到最后他已经不试图压抑了,咳得嗓子像扎了刀也忍着,咳出血丝也忍着,他喝了两杯水润喉,甚至还从床头柜里找出一板胖大海,抠出两粒含着。
咳不死他就往死里咳,他倒是要看看,这次又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他算是现了,到目前为止,梦魇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从一开始顶多就是做梦影响到他的精神状态,到后来突然一次吐血昏迷,再到现在止不住的咳嗽。就像探破天机要受到天雷的惩罚一般,梦魇也在惩罚他,用毁掉他身体的方式。
可是为什么呢?那些东西并不是他自己要看的,就算是跟案子有关,很多时候破案也是靠着他跟顾应州自己跑现场自己分析。他可不觉得梦魇有那么好的心,刻意营造出别样的犯罪现场来提醒他到底谁是罪犯。
梦魇既然不是真心实意想帮他,那么它让他看到这些肯定有别的目的。反正不纯粹,就跟让他痛苦一样,坏心肠且难以琢磨。又当又立说的大概就是它了。
仿佛察觉到陆听安的想法,梦魇再次施力。陆听安只觉得嗓子眼被一根针扎了十几下般,他赶紧拿了几张纸,但还是比不过身体反应更快,有几滴血带着血沫,弄脏了床单。
……
接到陆听安电话的时候,顾应州还没有睡下。
昨天是顾家老太太去世十年的忌日,顾家所有的亲眷、不管是国内的也好国外的也罢,都聚到了一起。老太太生前就喜欢热闹,去世以后顾昌鸿便大办她的每一次生辰跟忌日,一年两回,顾家只要能抽得出时间来的都得到。
顾应州因为警署开会的原因没能赶上晚上的饭,不过等他回来的时候大家也都没散,聚在大厅聊天。包括顾老太太亲姐妹的曾孙子,才三岁大都还老老实实的留在大厅,无聊又强撑着听一些长辈聊生意上的事。
顾应州一回来,无疑就成了众人的焦点,话题也从几个其他小辈转移到了他身上。
没有一个人责怪他来得不及时,大伙都知道,他是港城市民心中的英雄,每天很忙,做的也都是一些要紧事。就算他现在挣的钱不如家中其他小辈多,可根本不会有人因此看不起他,谁不知道他从读书起脑子就比别人好使,生意上的事不是不懂,只是不想管而已。
顾昌鸿嘴上说着儿子不争气,却不会因为他迟到顾老太太祭日而生气。钱也是毫不手软得往顾应州的卡里打,不然就警署的那点死工资,连保养他那台车都不够,更何况是隔三差五地请客吃饭?
所以大伙心里都门清,恐怕再过几十年,顾昌鸿真干不动了,顾家也还是顾应州的,他有能力也有魄力管好公司。
既如此,捧着他讲话总没有错。
顾应州被簇拥在人群中,挑着捡着的回答了一些亲戚的问题。
这一聊就是两个钟,三岁小孩都在他妈妈的怀里睡着了,眼看着被说话的声音扰得眼皮一颤一颤,欲醒未醒的样子,顾应州于心不忍,主动结束了这场多人茶话会。
“时间不早,大家明天都还要赶路,还是早点上楼休息吧。”
顾应州道。
听出他的画外音,立马有人点头接腔,“应州说得对,你加班到十一二点的也累了,早点去睡。我们倒是没什么,今天下午到的时候都有休息过。”
顾应州哪里看不出他们还想跟顾昌鸿多说话的心思?他也不戳破,只是微微颔,起身上了楼。楼下果然也没有立马散场,抱着孩子的母亲轻轻摇晃着身体,把小孩哄得更熟一些后,继续了下一轮话题。
下一轮话题还是围绕着顾应州的,顾应州本人在场的时候他们没敢说,他一走,就开始有人含沙射影地提了,什么跟他一样大的孩子都快打酱油了;什么他事业有成,是时候该找一个能够体己他的伴侣了;还有几个直接大胆的表示家中有人跟他年龄相仿,长相漂亮性格好,家境也不错等等。
这些话当着顾应州的面是不怎么敢讲的,毕竟他不找,显然就是没什么兴趣。他们一年跟顾应州就见两三回,每回见都觉得他身上的气势不减之前,隐隐都要比顾昌鸿更像上位者了。
顾昌鸿早些年的时候也很有压迫性,小孩被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都不敢哭的那种。不过近些年他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有时间愿意多在家养花弄草陪陪夫人,身上累积起来的那上位者的气势便弱了些,多了点亲和力。要不是如此,这几个亲眷也是不敢在他面前提顾应州的婚事的。
不过就是仗着他不会脾气嘛,而且顾应州年纪到了,家中父母多少也有点急切。
这个话题在楼下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在蒋芝林、也就是顾应州母亲的婉拒中结束。
说是拒绝嘛,其实也并不那么绝对,她就是轻飘飘得说了句:应州觉得好的话,都行。
嘴上说着都行,亲眷们听着却都泄了气。
顾应州觉得行才行?那他还能讨着老婆吗,要是他有这份心思,以他的条件哪里还等得到他们来这里多嘴多舌的,恐怕早就英年早婚去了。
蒋芝林这么讲了,众人也懂分寸,这才没有再继续再这个话题上拓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