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楚徐行七岁那年,母亲跟着父亲一起去一个下游的药品生产厂实地考察,意外从十几米高的厂区大楼上跌落,当场就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小小的楚徐行还不太能理解“死亡”
这件事,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除了妈妈的离开之外,他开始慢慢地感觉到了爸爸的转变。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总是在两人面前笑得温温柔柔的,会亲手帮妈妈熨烫好漂亮的衣服和裙子、会在下班后开两个小时的车去给楚徐行买他最爱的栗子蛋糕,可妈妈离开之后,爸爸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然后抱着妈妈的照片掉眼泪。
爷爷和叔叔来找了爸爸聊好几次,希望他能早点儿走出来,但爸爸完全置之不理,甚至直接向着公司的董事会递交了辞职申请,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公司。
楚徐行也不愿意看到爸爸这样,他跑了好远的路,来来回回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买了他最爱吃的栗子蛋糕,想要送给爸爸,希望他能够开心一点。
夏天很热,奶油很容易就融化了,楚徐行于是额外背了很多冰块,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栗子蛋糕递到了爸爸的手里。
栗子蛋糕确实没化,浅棕色的奶油上面铺着一条一条像是细线的栗泥,上面还点缀着几颗完整的栗子,是最完美的样子,浑身酒气的爸爸淡淡地瞥了眼楚徐行鬓角的汗珠,冷着脸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小小的楚徐行被吓坏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巴巴的爸爸,但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往上举了一点儿,满心欢喜地说道:“爸爸、你、你尝一口吧,我小时候摔跤了你们总会给我买栗子蛋糕,吃完栗子蛋糕就不痛痛了。”
爸爸妈妈曾经也是这么哄他的,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和伤害,吃了栗子蛋糕就不痛了,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秘密咒语。
“……”
爸爸的视线落在了楚徐行手上那一小块儿栗子蛋糕上,他单手接过了蛋糕,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上下颤抖,然后举起栗子蛋糕,直接摁在了楚徐行的脸上,大声吼叫道,“我说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黏腻的奶油和栗子泥糊住了楚徐行的口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憋得脸颊通红,爸爸却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醉醺醺地说道:“你咳嗽这么厉害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活了?你也想去下面陪你妈妈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爸爸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不给楚徐行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和鼻子,另一手则把他摁在怀里不让他动弹,“没有她的世界太孤单了,她在下面也一定很孤单,我们都下去陪她吧,这样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楚徐行很想逃离,也拼命地挣扎过,可那时候的他才刚满七岁,怎么可能比得过成人的力量?他只觉得自己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越来越黑,嗓子里开始充满血腥味儿……
“楚先生、楚先生您冷静一点儿!”
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阿姨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拽开了他们,她把林叶声护在身后,直接甩了爸爸一个巴掌,爸爸这才忽然如梦初醒,踉跄着向后退去:“对不起、儿子、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楚徐行一整晚都没敢睡觉,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爸爸那近乎癫狂的笑容。
第二天早上,他在庭院里看到了吊死在树上的爸爸的尸体。
爸爸给楚徐行留了一封很长的道歉信,说自己没有想带他一起走,只是忍受不了没有妻子在的世界,他怕自己醉酒后再次伤害楚徐行,于是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楚徐行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曾经的那些美好都是真实的,他私心里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变成那样一个魔鬼,但他却还是觉得难过,他想感情真的是一个好可怕的东西,能让原本温文尔雅的男人变成如此行尸走肉。
又或许这并不是感情本身的错,是爸爸他自己把对妈妈的感情看得太重了,但无论如此,经历过这件事情之后,小小的楚徐行楚徐行在心里誓,自己绝对不要喜欢上什么人。
再后来,随着楚徐行的慢慢长大,他继承了父亲在商业上的天赋、继承了爷爷杀伐果断的性格,他开始意识逐渐到,自己身上流着那个男人一半的血,他害怕自己同样继承那份偏执的基因,于是更加对感情这种东西敬而远之。
“其实维持现在的关系也是对你好,”
站在空旷而开阔的天台上,楚徐行慢条斯理地讲完了这个故事,一脸淡定地补充道,“如果我们真的有了点儿什么牵扯,那我肯定不会放你走的,到时候如果你想要和我分手,我可能会把你关起来……你也不希望生这样的事吧?”
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身上,把两个人的衣角微微掀起,是很舒服的感觉,楚徐行的语气也非常轻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好像是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