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费煜已经感觉不到恼火反而想笑,他故意将语调拉长,“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着,我现在就启程回去?”
他煞有介事看了下表,“晚饭订桌好的,我抓紧点兴许能赶上团圆饭。”
“你看你,又沉不住气。”
费秉程这次的语气并没有太严苛,顿了顿,沉声道,“其实我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荒唐,联邦这么多年在糖霜的事上态度暧昧,却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打击,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愿意倾注资源——”
“没想到只是拿费家当挡箭牌。”
费煜冷笑,“既不能真砍了洪增财路,又要做样子给底下看,所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们要收网才坐不住了。”
他将空杯递给高秘书示意斟满,“所以……收手?既然洪增有通天本事,我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
费秉程轻哼一声,“谁说要收手。”
“嗯?”
费煜有些惊讶。
“箭在弦上,硬拽下来谁都难看,父亲那里早就留了后手,行动细节并未外泄,该收网就收网。我只是来跟你交个底,你那边怎么动是你的事,但人送回来的时候得活着,一根头都不能少。”
虽然前面对“大局观”
冷嘲热讽,但真到被允许放手一搏的时候费煜反而感到了切实压力。
费秉程继续道:“洪增的情报线虽然重要但总能找到保下来的方法,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捣毁穹顶,先把人摁住,费家没道理平白无故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但我这里还需要一些人手。”
“直接联系我秘书,要多少都可以。”
挂了电话,高秘书刚好将新沏的咖啡端来,费煜抬手去接,伸至半途又重新落回桌面。被细心保养的枪支每一道线条都泛着森冷弧光,他拿起枪,遥遥抬起朝向墙面区域图。
“通知下去,复核人员装备,今晚开始第一批部署。”
——
注射器握在指间,针尖反射床头灯光,微动间闪烁出一截刺眼亮色。
黎恪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半,露出小臂内侧分外明显的青色血管。针头抵上皮肤时他不自觉瑟缩,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惧怕这微小刺痛,而是这具身体比他的意志诚实,它知道接下来要进来的是什么。
推进剂量时他没有看针,别过脸一格一格送进药剂。
Rd-o168,没什么特征可言的备案型号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默念这串字符,都像在数父亲咽气前那张床头柜上摆开的药瓶。
将空针管搁在桌沿,取过新棉球按在针孔,出血点一指宽的位置已经有一个结痂的旧针孔,在新旧两个针孔间横亘着一周时长的浮于表面的康健——这是他长久唯恐空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摇身一变化作续命稻草刺入他最后一段人生的荒诞戏谑。
他静静坐在床沿等着那东西在血管里散开。
半分钟后,舌尖底下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仿佛有一块泛着血腥味的劣质糖果粘在咽喉。他下意识吞咽唾液,又嫌恶地啐了一口,可那腥甜依旧源源不断从喉咙里往外冒,简直恶心到极点。
墙上钟表走过凌晨两点。
黎恪起身,先是活动腕子,再是膝盖,最后是背脊,他一节一节试错似的感知。片刻,他走到架边,书架最高一格那本他原本抬手去够时总觉得晕眩的书籍,这次安安稳稳被他勾进掌心。
借着台灯看封底那一行极小的版次说明:二xxx年第三版。
字迹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盯着那一行字呆滞了一会儿,轻轻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