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手将对方猛推在地,随着委屈的哭泣声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懊恼地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安抚,“对不起,爸爸刚刚做了噩梦。”
从战场回来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却无法从残酷厮杀中回归现实,甚至无法面对两个孩子那继承自母亲的浅色双眸。
黎衷的心似乎留在了硝烟中,日日夜夜,他不断想起那些枉死的战友和敌人脸上可憎的戾气。
想不明白,明明身处在没有冷枪,没有突袭炮火和夜半集结令的安全地带,他却换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突然间他似乎理解了退役时来自兵长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嘿,我敢打赌,你们中至少有一半人很快就会回来。”
再次奔赴战场,他的心境已经与前一次截然不同,即便身处枪林弹雨,他不再想着如何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而是瞄准一切机会突进再突进,当后肩胛传来巨痛时,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怀。
黎衷是在巨痛中哼叫着醒来的,他所在的小队已经被困在这片山坳中过一个月,补给早就被切断。
肩胛处的伤口仅做了基本的清创与缝合,就连包扎用的纱布也是从战友那儿东拼西凑来的二次利用品。
伤口位置相当刁钻,不论正卧侧卧都让他痛到喘不过气,寂静无声的夜晚,他虚弱的哀嚎声在漆黑战壕内如幽灵一般彻夜盘旋。
黑暗中不知是谁蹑手蹑脚爬到他身边,“醒醒,醒醒。”
他睁开浮肿的双眼,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面前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白色药丸。
“吃这个,会好些。”
物资吃紧,黎衷不想浪费这珍贵的药物,虚弱摇头,“我顶得住。”
对方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我自己拿物资和人换的,听说止痛效果很好……谢谢你早上替我挡那一枪。”
黎衷想说谢谢,可药物在舌尖融化的刹那似乎也融化了他的大脑,五感在瞬间变得极度敏锐,可疼痛却在迅褪去,生命力似乎重新回到了体内,明明是不见希望的困守之夜,他却突然坚定地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他可以创造奇迹,可以创造历史,可以做到一切他想做到的事。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狂乱笑意,他惬意翻身,只觉身下不是硌人沙土而是天际绵软团云,鼻腔闻不到焦土烟气,只有清冽的青草香气,他坚信自己看见了天堂。
六个月后,黎衷带着一身伤病回到锡峦。
短暂地团圆欣喜之后,黎恪与黎朝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清楚该如何与现在的父亲相处。
黎衷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对一切声音都感到不悦,兄弟俩不敢在家中出声音,生怕惹父亲责骂。
但有时父亲又特别和善,会突然冲出去买回一堆他们爱吃的食材,做满满一桌菜肴。
可就在黎朝以为父亲心情很好,试着问什么时候能把妈妈接来时,黎衷又陡然变成了一个暴怒的陌生人,将所有饭菜摔打在地,指着兄弟俩咆哮着他们听不懂的关于瞳色的咒骂。
这些变化往往生在须臾之间,从阴郁到亢奋到暴怒,最终会止于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黎恪不止一次看到父亲颤抖着从内袋小瓶中倒出那种小药丸,从一开始的一两颗,变成三四颗,五六颗。
可小药丸带来的平和并不让他感到安心,很明显,随着父亲服用的剂量激增,他情绪波动的周期开始直线缩短,后来黎恪惊恐地现,父亲好像对一切日常失去了兴趣,甚至很少进食。
他问过父亲关于白色药丸的事,在对方难得平静的时候。
父亲笑着取出药品放在眼前,在那个瞬间,他在父亲的目光中看到了曾经投射在他和弟弟身上的拳拳珍视。
“这个是好东西,吃下这个,爸爸的伤口就不痛了,心情也好了,晚上才能睡得着。”
!
这话被躲在门后的黎朝听见,趁父亲睡着时偷偷取了一颗往邻居家跑。
老教师年事已高,旧疾一天重过一天,他听卓奕帆说,老师晚上总因为疼痛无法入睡。
可出乎他的意料,一惯温和的老教师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严肃地告诫他,千万不要让父亲再碰这东西。
晚上黎朝窝在哥哥怀里,“哥哥,要怎么和爸爸说呀?”
“别担心,睡吧。”
黎恪搂紧弟弟,面上晦暗不明,今天父亲见过药贩后,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偷偷打开存放积蓄的小箱,赫然现原本丰厚的退伍津贴已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