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桥过去之后,土路逐渐收窄,变成一条被碎石覆盖的上坡路,延伸向一片地势渐高的丘陵地带。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深灰色的石壁,高不见顶,表面爬满了暗褐色的藤蔓,藤蔓间隐约可见几道人工开凿的痕迹。他沿着石壁边缘走了一段,发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挤了进去。通道不长,约莫走了二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他面前,谷底云气翻涌,看不到底。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台地,台地后方的山体就是悬空山的主峰,隐在晨雾中,像是一扇还没来得及推开的门。
谷口处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手里没有拿武器,目光平静地落在江奕辰身上,像是知道他迟早会走到这里。江奕辰没有绕路,也没有停下脚步,沿着那条通往谷口的小径走了过去,像是对那道裂谷和那个老者都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戒备的。他在谷口站定,侧过头看着对岸那片台地,像是在估量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河面。那灰衣老者没有上前阻拦,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过去?”
“走过去。”
江奕辰说。他沿着谷口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石台,台面平整,像是很久以前被人修整过。他站上去,没有停步,也没有看脚下那道裂谷,就像那道裂谷不存在一样。当他踏出下一步时,他踩在了虚空上,却稳稳地站住了,像是脚下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足够承载他重量的实地。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已经完全离开了石台,踏上了那道看不见的桥面,走到了裂谷的正中央。那一刻,他感到脚下的云气微微翻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像走在一条坚实的路上一样,稳稳地走到了对岸,站在了那片开阔的台地上。
身后那道裂谷依旧云气翻涌,那道无形的桥面在他走过之后重新归于沉寂,像从未出现过。他登上台地,沿着石阶向上走去。石阶很宽,每级台阶的高度和深度都非常均匀,像是被仔细测量过,足以让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很久。他走完最后一阶时,面前出现了一道宽大的石门,门扉紧闭,门楣上方的石匾刻着三个字——“悬空山”
。没有人在门前等他,也没有人出声阻拦,但石门在他走到近前时缓缓向内敞开了,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门内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带着一种极淡的气息。他迈过门槛,走入门后的区域,不再像之前那样隔着裂谷与云雾远远注视。他已经站在它的内部,站在它真正的地面上,而那道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一座城池的门正在为他合上,将外面的风声与晨光一并隔绝在外,只留下门内这片尚未被看清的天地。
他沿着进门后那条宽阔的石道向前走去,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石道两侧的柱子之间的间隔非常均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走过一根柱子时,注意到柱身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像记住路边的一棵树的形状。他不知道前方还会遇到什么,他只是像走一段很长的路那样,一步一步地走着,等着看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那些原本可能堵在路口的阻力,会在真正需要面对时自行显现,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保持现在的步速与节奏。他穿过一片被低矮石墙围着的庭院,沿着墙根绕过一座石亭,走向山体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入口,像是正在从晨光走入更亮的光中。他越走越深,两侧的墙体逐渐变高,头顶的天空也逐渐被岩壁收拢,但前方的光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稳定。他已经走了很远。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但在穿过这片回廊之前,他还不打算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一定有一个人在等他。他走入了那片更亮的光中,身形被光线与阴影一同收容,像是终于踏入了悬空山真正的腹地。而那道银线在他体内微微亮起,像是在回应这扇门后那片正在等待他的空间,正替他确认着前方那条路的走向。他沿着回廊向那片亮光走去,像是终于走完了漫长的前奏,即将踏入故事真正的开端。他走入那片亮光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四处搜寻。他只是沿着那道回廊继续向前走,像是知道前方会有一个人正在等他,而那个人,他不必刻意去找。回廊尽头,那片亮光背后,果然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被逆光衬得很淡,衣袍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微光,看不清具体轮廓。江奕辰停在回廊边缘,没有再往前走。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他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眉宇间带着一种他在镜中见过许多次的走势。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将一张旧画与眼前的人进行比较,确认画上的轮廓与眼前的人确实来自同一处源头。他没有说话,但江奕辰已经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走这么远的路。江奕辰在那道微光中站了很久,然后抬手,将那枚骨片从怀中取出,握住,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里,让它可以被对方看见。那人没有伸手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骨片被握在江奕辰的掌心中,像是某种终于被带回原处的凭证。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回应,但那个动作已经足够明确。江奕辰没有多问,只是将骨片重新收回怀中,侧过身,沿着那片亮光边缘的一条路,走向更深处的庭院。他知道,他走过了很多路,而此刻,他已经站在了其中的一个终点上。他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去,穿过一道拱门,踏上了一条被落叶覆盖的旧径,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的庭院。他知道,那条路还会把他带到更远的地方,而他刚刚才真正开始走完它。他步入了那片庭院,冬日的阳光正安静地照在瓦檐上,几只灰雀在枝头歇息,见有人走近,也不惊飞。江奕辰在庭中站定,也不急于走向那些紧闭的屋门,他只是一路行来,一路印证,终于来到了这个能让他停下脚步的地方。他仰头望着檐角的日光,又低头看着脚下这片石地,然后沿着石阶走向院墙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轻轻推开了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外来的访客,而是这座山的一部分——是悬空山长久以来缺失的那一块拼图,终于被重新放置回属于它的位置。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被冬日暖阳笼罩的庭院,也走进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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