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又将心里头那点异样连根拔除,面上只剩一片冷霜。
她不允许自己软弱。
因为她是乌仁图雅。是万玉雪的女儿,是贵由的公主,是那个在虎狼窝里泡大的、注定不能对任何人生出依赖的女孩。
……
尹志平与蛇信伏在竹林深处,隔了半道山坳,只远远望见一道灰影与乌仁图雅并肩而行。
那人身形朦胧如烟,面目模糊难辨,唯见其步态从容,如踏月而行。尹志平眉峰微蹙:“这人是谁?”
他低声问。
蛇信眯起双目,远观那灰袍客。月光下,那人面上分明覆着一张铜面,只露双目两道窄缝。
行止之间,肩不摇,腰不晃,足下却似踩着一缕青烟,轻得连草叶都不曾折。蛇信心头一凛。
“没见过。”
蛇信压着嗓子,语气如钝刀刮木,“可这身形……这气度……甄将军,你说,这会是一个无名之辈吗?”
尹志平没接话。他此来,本是要布一着险棋。他算准了公主必会入墓,又料定术虎烈、阿剌罕心怀鬼胎,便要在最凶险处出手,将那蒙古公主的命从鬼门关前抢回来,再借她之手搅乱整盘棋局。
可当他伏在暗处,望见那灰袍铜面的男人时,心头却如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骤起。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蛇信将嗓音压作一线:“这人,前几日才在营地外头露了脸,跟那公主走得很近,怕是公主不知从哪儿请来的硬手。将军,咱们这步棋……还走吗?”
尹志平未及答话,脊背已先是一寒。那人朝这边偏了偏头,隔着老远,瞧不清面庞,可那道目光却如一根极细的冰丝,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他身上。
不冷。也不烈。只是稳。
如山不动,如水不惊,却叫你浑身的血都似被这道目光轻轻一按,按得连心都静了半拍,静得发凉。
“这人,好生了得。”
尹志平将嗓音压入喉底,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给蛇信听。
乌仁图雅这两日格外保守。她将身边的死士都留在了外头,每日出行,身边只跟着一个阿三。她的理由很简单:随行的人,一个也不能折。他们是她最后的退路。
而阿剌罕与术虎烈,也终于坐不住了。
上来的是阿剌罕。这头老熊一般的蒙古武士,将酒袋往乌仁图雅的帐前一放,哈哈笑道:“公主,这几日山中雾大,外头冷清,不如下去走走。那墓里的宝贝,堆得如雪山一般。公主不去亲眼瞧瞧,当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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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仁图雅何等人物?打小便在虎狼窝里滚,哪一个头领冲她笑,哪一个将军背过身去磨刀,她不必看,只消闻一闻那风中飘来的味,便能分得清清楚楚。
阿剌罕此番邀她入墓,话说得如蜜里调油,可那蜜底下的刀锋,她早已瞧得真真切切。
什么“宝库大门已开,只等公主去取”
——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这些个豺狼,哪里是请她去取宝?分明是借着古墓中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关,将她连人带名一并葬了。
可乌仁图雅偏就应了。
她非但不怕,心里头还烧着一簇火。
“以身为饵,后手在外。”
这是她定下的谋略。
但真正让阿剌罕吃了一惊的,是她身旁只带了一个阿三。
“公主……就带这一位?”
阿剌罕将阿三上下一扫,那目光如两根铁钩,恨不得将这铜面人的皮肉都勾开来瞧个仔细。
“怎么?”
乌仁图雅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带的人多了,阿剌罕将军反而不方便吧?”
阿剌罕干笑一声,心里却已转开了磨盘。他本拟先借墓中机关除掉公主身边那几个混元真人调教出来的死士,那些个悍卒,一个便能顶寻常武士五六个,若不先死,怕是后患无穷。
可这忽然冒出来的阿三,却将他的算盘尽数打乱了。
这人是谁?使什么兵刃?学的是哪路拳脚?阿剌罕一概不知。可看这人立在乌仁图雅身后,肩松如挂月,膝沉似坠铅,分明是个硬得不能再硬的点子。
但阿剌罕转念一想,又笑了。
墓中二十余名好手已张好了网,再加那画中邪祟、黑石死光,便是这人当真三头六臂,又能翻出几朵浪花?
“也好,也好。”
阿剌罕将腰刀一拍,笑得如一口吞了半只羊的狼,“公主请。阿三兄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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