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就是些乱糟糟的旧梦。”
尹志平不说话了。可他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如两口沉在深水里的寒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唐棠被这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拱,拱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她偷偷掀开一线眼帘,正撞上那目光,慌忙又闭上,只将头又低了几分。
银月那边,唐霖也学样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自己先烧了耳根。黑石死光下,她曾如铁箍般缠在他腰间,那力道、那温度,叫他这个素不近女色的童男子,至今心口还发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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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来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此刻却结巴得如嘴里含了块热豆腐:“银、银月,你……你在幻境里……没伤着吧?”
银月抬了抬眼。
就那一眼。
唐霖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慌忙别开脸,只盯着石壁上一条裂缝,像是要从中看出朵花来。
这场面,当真是又尴尬又微妙。
……
若这世上真有一面能照出人心的镜子,那么那壁画便是。
唐棠所见的,远比她口中那句“乱糟糟的旧梦”
要重上千倍、沉上万倍。
她看见了自己。不是如今的自己,是那个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
她竟是太一神的女儿。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便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
她记得那九重天上,青云为阶,紫电为鞭,父亲太一神端坐于星斗拱卫之间,一双眼睛比那河汉还要深,还要冷,还要叫人看不透。
她顽劣,她闯祸,她将东王公的九头神狮的鬃毛剪得七零八落,又将西王母的青鸟的尾羽拔了七根,插在自己的瑶琴上,叮叮咚咚地弹,弹出来的调子像鬼哭。
于是她被贬下界。
父亲说,历个劫,磨磨性子。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晚膳少放半勺盐”
。
可唐棠在幻境里看得清楚——那不是磨性子,那是拿她当棋子。
她下界,女扮男装,混入一个叫霍昭的少年的生命里。不是偶遇,不是缘分,是父亲将她的命盘与那气运之子的星轨牢牢拴在了一处。
她走的每一步,都与霍昭的脚印严丝合缝,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后颈的玉枕穴穿进去,从霍昭的命门穴钻出来,将两个人如扯线木偶般,一寸一寸地朝彼此拽去。
她跟着霍昭去深山采药,霍昭为了替她采一株生在悬崖上的灵芝,险些摔下万丈深渊。她攥着霍昭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动了情。那少年为了她,可以不要命。
可她后来才明白——不要命这三个字,原也是父亲写好的批注。
那根线,叫作“命定”
。
她越看越心寒。她对霍昭的好,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被那根线牵着走?霍昭对她的好,有几分是情,有几分是被那根线裹着来?
她分不清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父亲棋盘上一枚棋子,而霍昭,也只是一枚更大一些的棋子。
两人之间的情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过的戏。戏词是父亲拟的,桥段是父亲设的,连她何时该回头、何时该落泪、何时该将一颗心慢慢交出去,都如翻书般写得明明白白。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龙傲天的意外,硬生生闯进了这出戏里。
那是个父亲没排演过的人。连命盘上都没有刻他的名字。他的出现,让整台戏都乱了套,如一场被风掀翻了戏台的野戏,伶人没了词,琴师乱了弦,连幕后的掌班都摔了茶盏。
唐棠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是不必被谁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