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举目四顾,眉心微锁。目光所及,尽是清一色的青铜兵器——戈、矛、戟、铍,倚壁成排,森然如待命之卒。
战国时,蜀地偏安一隅,秦未入蜀之前,此地自有其王统,自成都平原至莽山纵深处,皆是一片安定。
虽然后来被秦国一口吞了,但那一仗并没有伤及根基。秦人聪明得很,他们不要一片焦土,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源源不断种出粮草的粮仓。所以蜀地没有被打烂。
也正因如此,商鞅变法带来的风气,是“实用”
。不搞花活,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装饰。该凿的地方凿,该留的地方留,一切都为了能用。
可偏生这洞太大了,大得让人生不出一丝“寒酸”
之感,反倒如进了秦国的军机堂,一股子大巧不工的森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唐棠环顾四壁,灯光过处,满目皆是刀刻斧凿的痕迹。没有壁画,没有殉葬的玉器铜鼎,连一个像样的棺椁都不见。
只有石灯台、石沟渠、石槽,一个个都造得方方正正,如秦国的井田,一块接一块,整整齐齐。
“奇怪。”
唐棠低声道,“这边和白虎那边,差得也太多了。”
白虎那边,再怎么说,还像个葬人的地方。有五鬼守门,有青铜棺,有鲛油灯,有陪葬的死人。虽然凶是凶了点,但那股子阴森森的“坟气”
,是压不住的。
可这残龙这边,分明就是一座军营。一座埋在地下的、死了也要排兵布阵的营盘。
她话音刚落,忽然“咦”
了一声。
前方地面上,出现了蜈蚣的尸体。不是一两条,是一片。
那是残龙一脉的守墓之物,飞天蜈蚣。如今却如被天火燎过的蝗群,成片成片地瘫在地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条。
有几条小些的,身子蜷成一团,腿爪都焦黑了,如被扔进炭盆里的蛐蛐;有几条大的,足有一丈多长,背上的膜翼已烧得只剩几根翅脉,如破伞的骨架,支棱着,散出一股子烧焦的糊臭。
还有几条最惨的,整个胸腹都爆开了,甲壳翻卷着往外裂,露出一层暗紫色的软肉,如被开膛破肚的鱼。
内丹已被人挖走了。
“是那死亡蠕虫。”
唐霖用枪尖挑起一条蜈蚣的残尸,看了一眼那焦黑的断口,“那些掘冢郎也识货。这飞龙蜈蚣的内丹,是辟邪驱虫的宝贝。带在身上,寻常毒虫闻风而退。他们也是边走边杀,边杀边取。”
银月忽然以袖掩鼻,声音仍冷:“还有血。没干。”
她说得没错。那地面上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暗红色的血水,在火光下如一面面被打翻的铜镜,还泛着黏稠的光。
有几处血滩里,还泡着半截蒙古弯刀的残片,刀柄上的皮绳已被血浸透,成了一条红色的蛭。
众人虽没亲眼瞧见那场厮杀,可光看这片残局,便能想见其惊心动魄。
那可是铺天盖地的飞龙蜈蚣。它们从洞壁上的裂缝里钻出来,如潮水般涌向那些闯进来的活人。飞在空中的,如一片片血红的经幡,兜头便罩;爬在地上的,如一道道赤红的铁索,缠腿便拖。
而那头死亡蠕虫,便在这万虫之中昂起来,额上那百十只眼同时亮起,电蛇狂舞,如一条银蓝巨蟒在虫群中翻江倒海。
唐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早知这蜈蚣有内丹,我唐门的丹药房,何至于还花大价钱去苗疆买那辟虫草。”
当下便寻了几条未被人开膛的大蜈蚣,以枪尖划开其腹,埋头掏摸起来。
尹志平与银月也上前帮忙。那蜈蚣的腹甲极硬,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如砍在铁皮上。可若顺着那甲壳间的缝隙下刀,便如撕开一本旧书的封面,嗤啦一声,便能剥开。
这内丹果然是好东西,如鸽卵大小,通体墨绿,半透不透,拿在掌中,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如薄荷,如蛇涎,凉得人一激灵。
四人寻了七八枚,各自揣在怀中。说来也怪,那内丹一上身,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登时便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