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已起了杀心。尹志平拿话刺他,本是为了逼他恼羞成怒、自个儿滚蛋。可他没料到,这人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憋了太久,那点兽性早被山雨和寂寞熬成了一锅滚油。他这一刺,非但没让人退,反将那畜生的凶性彻底勾了出来。
对方的手,已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刀鞘上的铜钉在雨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如野兽的獠牙正从唇间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尹志平见了,心中只是冷笑。杀意这种东西,他感知得比谁都清。那刀还未来得及出鞘,他已将对方出手的角度、力度、后手,都算了个明明白白。便是在这一丈之内,那人连刀尖都抬不起来,他就能将其一指点翻。
“想砍我?”
尹志平把眼一瞪,非但没退,反而朝前探了探头,把整个脖颈都亮了出去,活脱脱一副市井混混撒泼打滚的惫赖模样,“你倒是杀啊!看见这婆娘没有——你杀了老子,她也得跟老子一块儿死!你当爷爷是吓大的?实话告诉你,在这山里,敢动你爷爷的人还没生出来!你这一刀子下去,明儿个山神爷就把你抓去点天灯!你信不信?”
雨幕之中,他的表情、手势、乃至那歪着膀子的站姿,都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浑人”
演得淋漓尽致。
这些招数,他在秘境中早已用过。那套装疯卖傻的本事,对付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上层人物,的确好用——那些人好面子,讲究体面,见着你如此粗鄙,只当你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连多瞧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可眼前这人,不是朝堂上的官。
这是一个在蛮荒之地蹲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底层斥候。他本就在刀口舔血,跟死亡只隔着一层皮。这种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体面”
二字。你跟他耍横,他只会比你更横;你跟他比不要脸,他只会比你更不要脸。
果然,那斥候不但没被骂退,反倒朝尹志平啐了一口浓痰:“奶奶的,你还喘上了!老子现在改主意了——只把你捆起来,让你眼睁睁看着你婆娘怎么伺候老子。那才叫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噌”
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如被反复咀嚼过的骨头,透着一种兽性的、不加修饰的狰狞。
唐棠能感觉到对方那柄刀上的寒气,正隔着雨幕,如一尾冷蛇般往她后心钻。
她的手指已悄悄掐住了尹志平的后腰,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忍不得了,动手吧。
尹志平却仰起头,看着那柄已出鞘的弯刀,忽然笑出了声。
如夜枭在雨幕中一阵一阵地荡开,又冷又亮,带着一种只有市井泼皮才会有的、死到临头还要嘴硬的荒诞。
“好啊!你来!爷爷就坐在这儿,脖子都给你伸好了!”
他说着,竟当真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无赖架势,“不过爷爷可得提醒你——爷爷我在这十里八寨,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爹便是这山下村寨的村长,寨子里百十号人,个个都听我号令!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那些弟兄便会循着声摸过来,到那时节,把你剁成八块,扔进山涧里喂鱼,你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番话,他看似胡说八道,实则他知道这些斥候在荒野之中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便是这种“杀了一个人,引来一山狼”
的麻烦。
那斥候的刀,果然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可也只是一顿。他的眼中,那杀意非但没散,反而更浓、更烈、更疯狂。因为尹志平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乡村野夫给拿捏住了。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他娘的——”
“阿古!”
一个声音,如利刃般切了进来。
那斥候的动作,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半空。
雨幕之中,又是一个汉子从远处的一块巨石后转了出来。
这人生得比先前那个壮了一圈,满脸络腮胡,眉骨上一道旧疤从额角一直划到耳根,如一条被晒干了的蜈蚣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