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扇的脸色也变了:“契丹匠人善铸铁巧器,这九曲盒以玄铁铸造,内嵌九曲活槽,槽中有珠。要开此盒,蛮力无用——你便是拿剑劈、拿火烤,也休想伤它分毫。唯有认准了里头的珠子,将其顺着槽路一圈一圈地引到正位,那盒盖才会自个儿弹开,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这玩意儿。”
他说到此处,看向唐棠:“大小姐方才叩那三下,便是在听这盒中珠子的落位。”
唐棠微微颔,将玄铁盒托在掌心,十指如抚琴弦,又似拈花拂尘。她先以指尖在盒腹极轻地一按,随即手腕微旋,盒中便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如沙漏倒转,又似春蚕啃桑。
那声音忽急忽缓,忽高忽低。唐棠便闭了眼,只凭这若有若无的声息,将盒子时而左倾,时而右旋,时而轻轻一甩,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盏将溢的油灯。
尹志平在旁看着,只觉她仿佛不是在与一只铁盒较劲,而是在用手指与一个看不见的魂魄对弈。
忽听“咔”
的一声。
极轻,极脆,如冰裂,如扣。
那玄铁小盒的盒盖,竟自行弹开了一道缝。
唐棠睁开眼,将盒中之物取了出来。那是一卷薄如蝉翼的旧布,颜色已褪得几近灰白,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写着几行契丹文字,字迹潦草,如人于弥留之际就着最后一口气匆匆写就。
白扇接过来,凑到火光前,逐字逐句地看。他的脸色,越看越白,到后来竟比那布条还要灰败三分。
“这……这是一封绝笔。”
白扇的声音颤,“写这封信的人说,他叫萧轸,是辽国‘鬼狼卫’的副统领。当年他们一行二十人,奉了辽主密令,深入这莽山寻找这座古墓。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战国时一个巧匠的坟冢,谁料到——这根本不是一座墓,是,是……”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最后几个字念了出来:“是一个人间炼狱。”
此言一出,洞中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油脂爆开的细微声响。那二十名契丹高手,据耶萧轸所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狠角色,却连墓中核心都未能触及,便折了大半。他是拼了命才从里面爬出来,可爬到这洞口时,已是油尽灯枯,只能草草堆了几块石头,将自己半埋在乱石之下,又留下这封绝笔,只望后来有缘人见了,赶紧回头,千万千万不要进去。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作声。
半晌,铁牛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这,这辽国的鬼狼卫,什么来头?”
白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布条小心折好:“你们可还记得,那术虎烈的祖上,也曾替金国开过不知多少王侯将相的坟。可这掘冢郎的根,其实便是契丹的‘鬼狼卫’。”
他将折扇在掌中轻轻一扣,讲起了那鬼狼卫的来历。
当年契丹铁骑横行北方,辽主耶律氏历代皆信巫鬼之教,又崇金银厚葬。军中便设有一支极隐秘的队伍,专门替皇帝与诸王寻找古墓、开掘宝藏,号为“鬼狼卫”
。
这鬼狼卫中之人,多是从小在坟冢边长大的孤儿,对泥土、尸气、风水、机关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们以狼符为信,行踪诡秘,手段狠辣,寻常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白扇又说起几桩旧事。有一年,辽主耶律璟要修一座行宫,却苦于银钱不足。鬼狼卫奉命西行,在祁连山下找到了一座汉时匈奴单于的陵寝。
那陵寝深埋百丈,外有流沙阵,内有毒水河。鬼狼卫只用了不到一月,便从流沙中凿开一条缝,避过毒水,将里面的金器、银马、珠玉洗劫一空。那一趟,他们搬出的财宝,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
又有一年,渤海国的古都忽汗城中有异动,说城中地下有一口古井,每逢月晦,井中便有黑气冒出,人畜近之即死。鬼狼卫奉旨前去,断定井中必有前朝凶冢。
他们只派了三人下井。七日之后,三人中只回来一个,却带回了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说这珠子是从一具覆满鳞片的枯骨嘴里抠出来的。辽主大喜,重赏于他,而另外两人的名字,从此再无人提起。
“所以这萧轸能当上鬼狼卫的副统领,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白扇的声音越来越沉,“他带着二十名鬼狼卫,竟连墓中核心都摸不着,便死得只剩他一个。咱们几个……若不是命大,只怕也早在那五鬼守门之中,跟他们作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