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的枪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所以那墓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从原路出去。他给咱们留的路,只有一条——”
他抬手指向墓室深处那扇反门:“往里走。”
那扇门他们方才便已看过了。反门,轴在内,只能从里往外推,若站在墓室这一侧,任你力能扛鼎也拉它不开。材质同是铁骨木,斧斫不裂,剑刺难入。
如今唯一能破局的,便只剩火药了。可若用火药,与其去炸那扇内开外不开的反门,倒不如回头去炸那扇来时的铁骨木门——毕竟门外尚有银月、石翁接应,炸开一道口子,便是生路。
可那门嵌在岩体之中,与顶穹相连,谁也不敢打包票,这一炸会不会震塌整间墓室,叫五人连尸骨都寻不着。
唐棠目光众人之间来回睃巡,迟迟不肯下令。她是领队,这份决断的分量都压在她一人肩上。忽然,她眸光一凝,低声道:“等等。其余几口棺还未开。既然那墓主人处处布局,这尸棺之间,未必没有机关。”
铁牛脸都绿了:“大小姐,你可别提那五口破棺材了!我一瞧见它们心里就毛!”
就在这时,那点如豆的烛火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了似的。
众人只觉眼前猛地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那黑暗竟像活物一般,带着黏稠的寒气从四面八方的墓墙缝里、从脚下的砖缝中、从头顶的穹隆上同时扑来,一口便将五个人的身影囫囵吞没。
众人即便从未真正下过这样凶险的斗,也早就听过“鸡鸣灯灭不摸金”
的铁律。
鬼吹灯。这三个字如同一条冰冷的蜈蚣,顺着每个人的后脊梁一路爬上去,直钻进天灵盖。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只听见黑暗里不知是谁的牙齿在极轻地打颤。头皮一阵阵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根,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按在每个人头顶,只要再一用力,便能将人无声无息地按进那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去。
唐棠当即将月魄催亮,五道幽白的光从五只掌心同时亮起,如五盏被囚在琥珀中的鬼灯。
可那光照得亮近处,照不穿远处;照得见彼此惨白的面孔,照不散心头那团越缩越紧的恐惧。
空气已稀薄得如刀刮喉。众人皆是习武之人,屏息功夫远比常人强出数倍,尹志平、唐霖这等修为,便是闭气半炷香也不在话下。
可眼下最可怕的不是憋不住气,是那灯灭之后,四壁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抽走这室中仅存的生气。每吸一口,胸腔里便如同填进了一捧碎冰,又冷又涩,连带着四肢都隐隐麻。
“大小姐,不能再等了!”
铁牛的嗓音由于缺氧,如一面破锣被人捂住了半边,“你倒是拿个主意,是进是退,俺铁牛这条命今儿就撂这儿了!”
唐霖低喝道:“慌什么!姐姐自有分寸!”
他那握着枪杆的手指,也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微微着颤。
唐棠的目光在这五口棺材之间来回游移:“这墓主若只是要杀咱们,门一关,气一断,便已是死局。他何必还要摆这几口棺材在此?这不是多此一举,这是他留给咱们的最后一刀。你们想想——一个战国之人,能将人心算到这等田地,他当然也能算到,或许有人不惧这窒息之局,强行挣脱出去。所以他才设这反门,让自以为寻到活路的人,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线生机从指缝间滑走。正门是死门,反门亦是死门!”
白扇以袖掩口:“大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唐棠目光一沉,越坚定:“若说这墓室中还有一线生机,那便只能应在这五口棺材上。这五鬼守门,守的不是门,是局。而破局之处,只怕也在其中。”
此言一出,众人如梦初醒。铁牛三步并作两步便朝第二口棺材奔去。唐霖一枪挑住棺盖,与尹志平、铁牛合力一掀——棺盖落地,尘土不扬。
棺中空空如也。
众人还未来得及困惑,鼻端便嗅到一丝极淡的甜味,如陈年的蜂糖里泡入了几滴腐水,初闻无奇,继而心头便是一阵紧。
白扇猛地后退数步,低声道:“毒!是棺毒!那唐代的盗墓人多半也曾开到这里——他开了棺,吸了毒,才知无救,退了回去寻那第一口棺躺下,算是自己替自己寻了副棺材。”
而且此毒更狠——众人开棺前尚能勉强言语,开棺后连口气都透不得,须时时闭息,开口即死。
唐棠只觉一条冷冰冰的蛇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这墓主当真厉害,几乎算到了每一步——他先叫你看希望,再叫你失望,他是先要将你那颗心碾得粉碎。心一垮,人便跟着垮了。
铁牛暴跳如雷,抡起开山斧便朝铜棺劈去。可这墓中缺氧已久,他臂力虚浮,斧势一偏,竟“铛”
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兀自未觉,尹志平却听见那声回响中夹着一丝极轻极空的微鸣,与寻常实心石地截然不同。他心中一凛,朝唐棠比了个手势,又指指地面。唐棠本自懊恼,见这手势,眸中光亮一闪,霍然回神。
唐棠蹲下身以柳叶刀的刀柄在地面上轻轻一叩。“笃——”
声音沉闷,是实地的回应。她又朝第二口棺材的正下方叩了几下——这一回,那声音却像是敲在了一只被掏空了的瓷坛子上,空灵得让人后颈麻。
唐棠霍然起身,目中亮起一道寒光,她终于明白了,这五鬼守门,守的正是这溶洞最薄弱的一环!
此时众人都已憋得面皮红,不能再等了。唐棠目光一扫,众人已明其意——火药不能用,唯一能当重锤的,便只剩眼前这几口铜棺。以棺砸地,凿穿石板,便是他们仅剩的生路。
尹志平心思电转:这棺椁少说也有五千余斤。他最多也不过两千斤的力道。铁牛天生神力,唐霖也不差,唐棠终究是轻灵一路,尹志平正欲招呼白扇策应,却现白扇已悄无声息退开两步,反将月魄高高举起,替众人照明。
唐棠却将柳叶刀往腰间一插,反手扣住那棺盖一角,纤腰一沉,竟率先力。尹志平暗自一怔,心道这白扇生得儒雅,怎地到了抬棺这关头,反叫一个女子上前?
他抬头再看,却现唐霖、铁牛皆无半分异色,已各自踩住其余两角。他只得压下满腹狐疑,上前补上最后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