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斧刃与棺木相撞,这一次的回响震得铁牛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他定睛再看,那棺盖上只留下了一道深不过指甲的白痕,连木头渣子都没崩出来一片。
铁牛傻了眼。
白扇缓步上前,只用扇骨在棺盖边缘轻轻一叩,响声清越,如击铜磬。他摇了摇头:“铁牛,你这斧子虽利,却也砍不动这棺。此非木棺,乃青铜为骨、铁木为皮,水浇不烂,火烧不穿。你方才那一斧,能留下道白印,已是拼了全力。”
铁牛听了,眼睛瞪得溜圆:“铜的?这他娘的怎么开?”
“开,自有开的法。”
白扇将折扇一收,指着棺盖四角,“你看这棺盖四面皆无钉孔,边角处却各有一道半月形的暗槽。此乃‘月合扣’——四槽各自旋开,棺盖方能启。蛮力不可取,巧劲方为道。”
他顿了顿,俯身细看那暗槽内的纹路,忽然面色一变,直起身来,声音沉了几分:“这槽中还有一段极细的铜丝,贴着棺壁内侧走。若是硬来,铜丝一断,棺内机括立时激,藏于夹层中的东西便会喷将出来。那东西,说不得,沾肤即烂,见血封喉。”
此言一出,众人皆退后半步,五双眼睛齐齐钉在棺盖上,连铁牛都屏住了呼吸。
也好在白扇博古通今,一眼便瞧穿了这“月合扣”
里的玄机。他折扇轻点,依次指向铁牛、尹志平、唐霖三人:“铁牛,你力大而手沉,去东,听我号令再动;甄将军一手寒劲可冻可镇,守西,若我喊‘收’便以寒气封槽;少主,你枪尖最细,北那处暗槽最深,由你来挑。记住——只许向外旋三寸,多一分则铜丝断,少一分则扣不脱。”
三人依令站定。白扇独守南,折扇插回后颈,双手十指如抚琴般虚按棺盖,额头已沁出细汗。
唐棠反手探入腰间鹿皮囊,取出一枚银亮如枣核的物件,形似飞蝗石,遍体镂空,此乃唐门秘制的“辟邪雷”
。以机括催,内中填满黑驴蹄子与朱砂等物混合碾成的粉末,专克阴煞尸变之物。
她将辟邪雷扣在掌心,目光寸步不离那棺盖。
墓室中静如鬼域,只剩几豆鲛油灯火,映得五条人影在壁上轻轻摇晃,如五缕被钉在墙上的幽魂。
“起——”
白扇低喝。
四双手同时朝外旋去。棺盖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咔”
,像是深夜里有人悄悄咽了咽喉咙。
众人都是久历凶险之人,深谙“棺开煞起”
的避讳,不待谁人开口,已同时屏住了呼吸。
棺盖才启一条窄缝,那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风便自缝中泄出——极冷,极干,仿佛不是从这棺中来的,而是从大地最深处、从时间腐烂的尽头吹出来的一口气。
四人合力将棺盖抬起,动作轻而稳,四双脚步同时后移,将棺盖稳稳搁在地上,不敢砸出半声回响。棺盖触地,只出极闷极沉的一响,如钝木没入湿泥,须臾便被黑暗吞没。
众人随即急退数步,如林中之鹿乍闻风动,霎时散开,各占一角,兵器尽皆出鞘,目光齐刷刷钉在棺口之上。
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极细极慢,仿佛怕多呼出一口气,都会惊扰了棺中某个沉睡的东西。
棺中先是腾起一蓬极淡的灰雾,袅袅而上,在冷幽幽的灯火里浮沉数息,便如被风扯散的薄烟,无声无息地化入黑暗。
良久。不见异动。棺口静敞着,像一张咧开了许久的嘴,始终没有咬下来。
众人这才缓缓上前。尹志平屏息凝神,半侧着身子,目光如刀,一寸寸沉入棺内——
棺内,一具尸体静静躺着。
没有陪葬品,没有金银玉器,甚至连一片破布、一枚铜钱都不曾见。棺底光秃秃的,只铺着一层厚厚的、已经黑的草灰。
那具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他穿着一身极是奇特的衣裳——圆领,窄袖,袍长及膝,腰间束着一条革带,革带上系着几枚铁钩,形制与中原历朝历代皆不相同。
衣料的颜色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只依稀能辨出是深褐与灰白的间色,袍摆处还用金线绣着几道云纹,只是那金线早已暗沉,如被时光磨去了魂魄。
“这……这不是战国的衣裳。”
唐棠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白扇的脸色也变了。他俯下身,用扇骨轻轻挑起那具尸体的袖口,看了片刻,沉声道:“这是唐时的衣裳。而且不是寻常唐时的袍服,是安西都护府西陲诸军的戎服。你们看这袖口,窄收如箭,是为了方便在马上挥刀;再看这革带,三钩六孔,正是军中‘鱼鳞带’的制式。这人……这人生前当过兵,而且不是寻常的边军,是安西都护府的精锐。”
铁牛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就不耐烦了。他干脆一纵身跳进了棺材里,双脚踩在那尸体两侧的草灰上,弯下腰便在尸体身上翻找起来。
白扇惊得差点没把折扇给扔了:“铁牛!你疯了!活人近尸,最忌冲煞!你赶紧出来!”
铁牛哪管这些,只管在尸体身上胡乱摸索,嘴里还絮叨:“人都死透了,还能把我怎地?我看看这老兄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老子辛苦挖了半天的洞,总得捞个本儿回去。”
说着,他的手指已触到了尸体腰侧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用力一扯,那东西便从尸身下被拽了出来,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只是那铜牌被草灰和绿锈糊得面目全非,看不真切。
铁牛将铜牌在裤子上蹭了蹭,递给唐棠:“大小姐,你识得字多,瞧瞧这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