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论:“都别吵了。铁牛,你带石翁在附近找些干柴来生火;蛇信,你与白扇去猎些野味回来充饥;银月,你负责警戒,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示警。阿霖,你留在这里,我有话与你说。”
众人领命而去。尹志平也正要转身,唐棠却忽然叫住了他:“甄将军——银月一个人在那边警戒,我不太放心。这山谷中不知藏着什么毒虫猛兽,你能否去照应一下?”
尹志平看了唐棠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独坐在水潭边的银月,点了点头,转身朝水潭方向走去。
银月依旧抱着那柄长柄镰刀,独坐在水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之上。她的长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被水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侧脸轮廓极美,却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如同一柄被月光淬过的弯刀,刃口锋利得让人不敢触碰。
尹志平在她身旁三尺处停住脚步。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
寒焰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在他丹田中交替闪烁,将这一日一夜积攒下来的疲惫一丝丝化解。
银月忽然开口了:“你身上的气息——方才忽然变凉了。”
尹志平微微一怔,银月望着水潭中那道被瀑布搅得支离破碎的倒影:“我是使镰刀的。镰刀挥出去之后,能不能勾住对手的要害,全凭对气息的判断。你的气息比他们所有人都沉,都稳,却又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更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那种让人抖的冷。是那种——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万丈深渊时才会有的冷。让人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尹志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那日见银月于演武场上以镰刀勾魂索命,只道这女子是杀伐一途走到极致的冷面煞星,却不想她的感知竟敏锐至斯。
寒焰真气在体内流转的细微变化,便是唐棠那等准五绝高手也未必能察觉,她一个使镰刀的女子,隔了数尺之遥,竟一语道破。
“银月姑娘。”
尹志平侧过身,目光落在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镰刀之上,“你这柄刀——方才我见你在崖边出神时,刀锋一直在微微颤。是你感觉到了什么。”
银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头一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这片山谷——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银月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这下面藏着一个东西,它等了好多年。比这座山还老,比那些树还老。它就在瀑布后头,被什么东西压着,锁着,蜷成一团。我看不见它,可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双臂反剪,脊骨弓起,头朝下,像一个被捆住了手脚扔进水里的活人。它很难受,可它死不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那只握镰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尹志平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瀑布后方是一片被水雾笼罩的岩壁,岩壁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红色的纹理,像是被什么极钝的东西反复凿刻过的痕迹,又像是凝固了太久的血渍。他忽然想起那老祭司说过的话——“神山会惩罚每一个闯入者”
。
“不管那是什么。”
尹志平收回目光,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明日午时,一切自见分晓。”
夜幕降临时,众人在水潭边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营帐。说是营帐,不过是几根粗木桩撑起几张油布,勉强能挡些夜风罢了。莽山深处的夜风极冷,裹挟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吹得那几张油布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破旗在风中挣扎。
铁牛在营地中央生起一堆篝火,火光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扇猎了几只山鸡回来,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出老远。蛇信则在营地四周布下了几道简易的陷阱——那是唐门弟子在外宿营时的惯常做法,以细麻绳与铜铃为料,一旦有野兽或敌人靠近,铃声便会示警。
尹志平盘膝坐在篝火旁,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这一路行来,他渐渐品出了些滋味——唐门七怪,当真是人如其名,个个都是怪物,在某些旁门左道上走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极致。
白扇的飞刀能攀岩,蛇信的目力能望远,石翁那只鼻子能嗅出十里外的泥沼与矿脉。银月能捕捉到旁人压根察觉不到的细微波动——她在崖边出神时,便是感知到了这片山谷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这份本事,与万玉雪的金瞳术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万玉雪是以精神力强行侵入对方识海,而银月则是被动地感知、接收外界的讯息,如同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任何靠近她的东西都会在镜面上留下痕迹。
至于铁牛——尹志平偏头看了那莽汉一眼,这家伙正蹲在篝火旁,用那双开山斧的斧刃削着一根粗木桩,削得木屑纷飞。这一路上铁牛除了劈柴开路、骂骂咧咧,倒还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本事。不过尹志平隐隐觉得,唐森那老狐狸既将他收入七怪,绝不会只是看中他那身蛮力。
还有唐霖。那小子正坐在篝火对面,金枪横在膝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表情。尹志平与他交手时便察觉到,唐霖的万毒噬天劲虽已得唐森真传,却似乎还藏着什么压箱底的东西没有使出来。
唐森那老狐狸教儿子,断不会只教一门毒功——霍昭学的是机括火器,唐棠应也有一门绝学,否则也不会位列上一代唐门七怪。
尹志平想到这里,心中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他有点眼馋这支队伍。不是眼馋他们的武功,是眼馋他们的配置。攀岩的、望远的、嗅土的、感知的——这支七人小队若是放在后世,便是妥妥的一支特种侦察分队。再加上他自己这个五绝级别的战力压阵,天底下什么地方闯不得?
若自己也有这样一支小队,当年在秘境中便不至于处处被动。若有白扇在,黄河故道那些绝壁便困不住丁焱和孙小猴;若有蛇信在,拔都的伏兵便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有银月在,万玉雪的金瞳术未必能那般轻易将他拖入精神领域。只可惜,这些人都姓唐,不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