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边缘生着几株虬曲的古松,松针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老妪在深夜低声诵经。
石台中央,那座以整块墨玉凿成的三层祭天台巍然矗立。台面上凿痕纵横,刻满了某种极古老的文字——不是秦篆,而是这片蜀地先民独有的书体。介于鸟篆与云纹之间,仿佛认得,却又全然不识,恍若隔着一层迷雾窥看千年前的月影。
唐霖第一个登上祭天台。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借着月色俯瞰脚下的莽莽群山。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同被煮沸了的牛乳,将那些低矮的山头尽数吞没,只留下几座最高的山峰如同孤岛般浮在云海之上。
月光将那云海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灰,偶尔有一阵山风撕开云隙,才能隐约看见谷底那条细如银线的溪流,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什么也看不见。”
唐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全是雾。”
唐棠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等天亮雾散。”
唐霖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枪杆。白扇、铁牛、蛇信、石翁四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体力。他们虽然与尹志平之间依旧横着一道尚未彻底融化的冰墙,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各自闭目凝神,不再多言。
银月独自一人坐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夜风将她那件暗红劲装的衣袂吹得猎猎翻卷,她却浑若未觉,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似乎在出神。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迸射而出时,整片云海便被点燃了。那光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如同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度膨胀、扩散、蔓延——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将那片翻涌的云海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云海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如同碎金般的粼光,仿佛有无数尾金色的鲤鱼正在云层之下翻腾嬉戏。
唐霖霍然起身,再度登上祭天台。可当他看清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云海时,眉头便又拧紧了。那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比夜里更浓了几分,将整片莽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之中,任你目力再好也看不透半分。
“这他娘的。”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爬了一夜的山,腿都快断了,结果上来就看了个这?”
蛇信冷笑一声:“急什么?太阳才刚出来。这雾又不是铁打的,还能一整天都不散?”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从卯时爬到辰时,从辰时爬到巳时,那片云海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倒愈浓稠了。白雾如同酵的面团般不断膨胀,从山谷深处翻涌上来,将那些低矮的山头一层层吞没,又在祭天台边缘翻卷不休,如同无数条白蛇在石阶上蜿蜒爬行。
唐霖站在祭天台上,眉头紧锁,一言不。白扇靠在石柱上,将那十二柄飞刀一柄柄从银丝上解下来反复擦拭,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铁牛蹲在崖边,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双开山斧的刃口,磨刀声单调而刺耳,在空旷的山顶上反复回荡。
唐棠走到尹志平身旁,压低声音道:“甄将军,你说——那彩虹标记,究竟是什么意思?”
尹志平摇了摇头。那老祭司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是实是虚,谁也辨不清。
更何况盗墓这行当从来不是成的买卖——不是拿着张图便能直捣黄龙,有时候靠的是机缘,是耐心,也许是一场雨,彩虹自现;也许要等好几天,等到水汽蒸腾到恰好的浓度,等到日光折射到恰好的角度。
唐棠听了,也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她是唐门的大小姐,自幼便知有些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她将柳叶刀往腰间一挂,转身去吩咐众人扎营,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亢奋:“那边——瀑布!”
蛇信忽然将软剑往岩缝中一插,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无声地攀上了崖顶那株虬曲的古松。他蹲在松枝之上,右手搭在眉骨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透着一股子阴鸷的细长眼睛,此刻竟骤然亮了起来。
唐门收人,向来只收在某一条路上走到极致的怪物。蛇信这双招子,便是被唐森亲自看中的。寻常人视物,近则清、远则茫,这是天道常理,谁也违拗不得。可蛇信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自幼便有一种奇异的天赋,能随心所欲地调节眼球的焦距。
看近处时,他的瞳孔会微微收缩,视物清晰如镜;看远处时,他的瞳孔竟能缓缓放大,将那数里之外的景物一层层拉近、放大、定格,如同在眼前凭空架起了一面无形的铜镜。
唐森现他时,他不过是个在蜀地深山中猎蛇为生的孤儿。那日唐森路过一片竹林,远远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溪边,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对岸的岩壁。唐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那少年却说——“那岩缝里有一条竹叶青,七寸处有一颗红点,是母的,已怀了崽。”
唐森亲自掠到对岸查看,果然在那道岩缝中找到了一条怀了孕的竹叶青。那条蛇藏得极深,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凑近了也未必能现,可这少年隔着数十丈远,竟连蛇身上的一颗红点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此蛇信便入了唐门。
此刻他蹲在松枝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东南方向。云海依旧翻涌如沸,将整片莽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之中。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道:“蛇信,你这双招子是不是在寨子里被那老祭司的迷香熏坏了?哪来的什么瀑布?哪来的什么彩虹?”
话音未落,蛇信忽然浑身一震。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放大到了极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同鹰隼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暗金色光芒。
“云裂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东南方向,距此少说也有数十里。一道瀑布,极细极窄,水流若断若续——潭边有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