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如墨,月隐云深。
村寨之名,唤作“蜃楼”
。麻峰日间曾言,此名取自上古传说——昔有神女牧云,以蜃气结楼于绝壁之上,凡人望之如幻,触之即散。
寨中世居之民,自称“蜃裔”
,言其先祖乃神女与凡人所生,故血脉中既有人的七情六欲,亦藏了半缕蜃气,能在雾中隐现,来去无踪。
尹志平盘膝坐于竹榻之上,窗外雾涌如潮,月光被碾成碎银,零零落落地洒在青石地面。
寨中火光尽熄,唯余山风穿过竹隙时出的呜咽,如同老妪在深夜低声诵经,又似婴儿在襁褓中嘤嘤啼泣。
刚刚那场祈福仪式,至今想来仍令他隐隐不安。
篝火燃于寨心广场,烈焰冲天三丈,将四壁竹楼映得如同血洗。大祭司赤足披,面上以朱砂与靛青绘出两道泪痕般的纹路,自眼角直贯下颌,在火光中如同泣血。
寨民们围成数圈,随着大祭司的吟唱缓缓转圈。他们口中念诵的是一种尹志平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而尖锐,如同将石子在冰面上反复摩擦,刺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大祭司竟为每一人都取了名。
唐霖被唤作“喀尔穆”
,意为“持枪的鹰”
;唐棠被唤作“依娜”
,意为“月下的水”
;五怪中使双斧的铁牛被唤作“乌剌”
,意为“裂石的熊”
;
轮到尹志平时,大祭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吐出三个音节——“萨鲁温”
。
麻峰翻译时,声音都在颤:“大祭司说——这是古语,意思是……”
他咽了口唾沫,“弑杀者。”
尹志平皱了皱眉,却没有作。任由大祭司将一枚寸许长的骨质护符挂在他颈间。
那护符触手冰凉,形如一枚蜷缩的胎儿,眼眶处嵌着两颗米粒大的暗红石子,在篝火映照下如同两点凝固的血。
大祭司说,这是祈福,是替远行之人向神山借一缕庇佑。
可尹志平分明看见,当那些寨民将护符挂在众人颈间时,他们眼中闪烁的并非虔诚,而是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冰冷的东西——如同屠夫在宰杀牲畜前,最后一次抚摸那即将被割断的喉咙。
此刻,那枚护符正贴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起初只是微凉,如薄冰贴肤。夜色愈深,凉意便活了,顺着经脉蜿蜒成河,漫过骨缝时竟渗出懒洋洋的暖——像是被蛛丝缠裹的蚕,每一缕冷都化成催眠的丝,一层层覆上来。
眼皮沉了,意识软了,连颤抖的力气都被抽走,只剩一个念头:睡吧,睡进这片温柔的寒里。
尹志平心中警铃大作。
他这一路行来,虽在密林中穿行了一整日,可他的内力何等深厚——丹田中二十五滴罗摩精血,便是连续鏖战三天三夜也不至于力竭。怎会忽然困倦至此?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芒乍现。寒焰真气在经脉中轰然逆转——冰劲上行,将那股阴冷的倦意一寸寸冻结、碾碎;炎劲下沉,将侵入丹田的异种气息焚为虚无。
他的太阳穴处青筋微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那双沉渊般的眸子却愈清明了。
他一把扯下颈间那枚骨质护符。
护符在掌中竟微微烫——那两颗暗红石子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如同野兽瞳孔般的微光。
尹志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护符有问题。不单是他的——所有人的护符,恐怕都有问题。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足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般飘出了窗外。
寨中静得如同一座坟场。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银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片片破碎的、如同死人面孔般惨白的光斑。
雾气从山谷深处翻涌上来,裹挟着一股极淡、极幽微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倒像是某种腐烂的果实被碾碎之后混入了蜂蜜,甜得腻,腻得让人头皮麻。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坠星秘境中见过类似的瘴气,那是黄河决堤后,无数浮尸在烈日下暴晒数日之后才会蒸腾出的、带着尸胺与腐肉气息的毒雾。
可眼前这雾的甜腻,比那尸雾更浓、更幽。他运起紫府先天功,将灵觉铺展如网。
那雾气在他灵觉感知中便不再是雾了——它是一层如同无数根透明蛛丝交织而成的纱帐,将整座村寨都笼罩其中。每一根“丝线”
都在微微颤动,如同活物的触须,正在空气中探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