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软糯而慵懒,如同刚从美梦中被人唤醒,“你当真——不肯带我一起去么?”
尹志平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如同一尊被岁月打磨了千百年的石像,任她如何撩拨都不曾挪动半分。目光沉静如渊,看着龙颖在自己怀中百般作态,心中却如同明镜般雪亮。
这女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那眼波流转间的欲语还休,那手指画圈时的若即若离,那身体微微颤时喉间溢出的轻吟——桩桩件件,都是美人计中最上乘的招数。换了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怕是早已心旌摇曳、意乱情迷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尹志平在秘境中与万玉雪那场精神领域的生死相搏,早已将他的意志淬炼得如钢似铁。万玉雪那等妖冶绝艳的尤物,以金瞳术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一层层剥开、放大、扭曲,他都扛过来了。龙颖这点道行与万玉雪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演戏。看着她的手指如何从他胸口滑到腹肌;看着她的睫毛如何轻轻颤,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曾乱过半分。
龙颖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半晌,渐渐便觉出不对来。
昨夜这个男人如同一团烈火,她不过轻轻一碰,他便翻身上来,将她压在身下,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欲望。她那时虽慌,心中却隐隐有一丝得意——原来所谓龙傲天也不过如此,裙带一松,便原形毕露。
可此刻她百般撩拨,他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她如何投石也溅不起半分涟漪。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窘迫,甚至没有一丝欲望翻涌的痕迹。仿佛她不是在勾引他,而是在演一出独角戏,而他是唯一的观众——冷静、克制、洞若观火。
这感觉让她脊背凉。
她忽然意识到,昨夜他之所以那般炽烈,恐怕不是中了她的美人计,而是将她当成了月兰朵雅。他对月兰朵雅热情如火,对她龙颖却冷淡如冰。这个认知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进她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娇媚动人的模样。她不死心,将身体又贴紧了几分,唇瓣凑到他耳畔,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甄将军——你昨夜可不是这般冷淡的。莫非是嫌我生得不如月儿姐姐好看?”
她故意提起月兰朵雅,想看看他眼中是否会闪过一丝愧疚或慌乱。可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层一捅即破的薄纸。
龙颖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袖中那枚淬了剧毒的针已悄然滑入指缝。针尖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紫色,那是九幽引独有的光泽——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骤然加,指节微微蜷曲,便要朝他的后颈刺去。
可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攥住了。
尹志平的呼吸依旧绵长均匀,仿佛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可那只扣在她腕上的手却稳如铁钳,力道不大,却恰好让她整条手臂都动弹不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龙姑娘,你这手怎地这般凉?”
龙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这话说得随意,可拇指恰好抵在她腕间神门穴上——不是点穴,只是无意间的触碰。可就是这一碰,一股说不清是麻是痒的感觉顺着经脉窜上来,她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那枚毒针便在这痉挛中滑脱了指尖。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龙颖盯着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却怎么也读不出答案。只有那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怎么也压不住。
又来了。又是这般——她精心策划的杀招,在他面前如同儿戏般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上一次是春蚕引,这一次是九幽引,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每一次他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她:你差得远。他甚至不屑于睁眼看她一眼,仿佛她连让他戒备的资格都没有。
“龙姑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你这双手,杀人可以,勾引人——还差了几分火候。”
龙颖浑身一僵。
他却已站起身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却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想跟着我去莽山?”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便看你今夜的表现了。”
龙颖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原来方才那副柳下惠的模样全是装的——这男人不过是换了副面孔,骨子里依旧是那等急色的登徒子。她在心底冷笑,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轻轻放在了竹榻之上。龙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却被他按住了肩头。那只手没有用力,却让她浑身一软,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与昨夜全然不同。昨夜他是一头撞破囚笼的困兽,是将她当作另一个女人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炽烈。
可今夜他的唇是温的,力道是不容置喙的,如同春汛时漫过堤岸的第一道水流,看似不急不缓,却在她心底冲开了一道溃口。
这是她第一次以龙颖的真面目承纳他的吻。
没有易容,没有伪装,没有月兰朵雅的影子挡在她与他之间。她就是她——可此刻她不是刺客,只是一个被男人吻住的、手足无措的女人。她想挣扎,可她的身体已不是她的了。那股从唇瓣渗入骨髓的温热,如同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将她所有的杀意一寸寸浸透、泡软、冲散。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抵在他胸口的力道,改而攥住了他散落的衣襟,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拽近。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翅。可这一次,她心底那根弦没有绷断,只是松了——松得恰到好处,如同久拉满月的弓弦在最后一刻被轻轻放下。
罢了。她想。
今夜的风已停,浪已息,再想弑神,已是无门。既是如此,何不饮了眼前这杯酒?她不是认命,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能让她暂且放下刀剑的片刻,实在太少。少到不必辜负。
竹屋外,夜风拂过竹梢,将一片竹叶轻轻吹落在青石阶上。
月兰朵雅的手停在距门扉不足三寸处,指尖在微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