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颖看明白了。可已经晚了。
这一剑,他在秘境中对完颜守绪使过。那金国皇帝已臻半步破虚之境,玄冥真罡霸道绝伦,护体真气凝如实质,便是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也只能与他拼个旗鼓相当。
然而尹志平偏偏在撤退之际,以无量神功为基、绯月七连斩为刃,于看似败退的死境中骤然回身一剑——剑锋自下而上斜撩,轨迹刁钻如毒蛇吐信,竟硬生生削去了完颜守绪一只耳朵。半步破虚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剑面前如同薄纸般被一划而破。
眼前这七人虽然借着阵法之力,在短时内将修为硬生生推至五绝中期,可连完颜守绪都挡不住的剑,他们拿什么来挡?
龙颖当其冲。
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剑锋上灌入玉笛,将她灌注其中的七人之力尽数反震了回来。那股力道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她胸口,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刹那移了位。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只折翼的雨燕般朝后倒飞出去,碧玉笛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数截。
一口鲜血终于压不住,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淌下,在墨绿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是阵尾。她这一退,整个七煞夺魂阵的节奏便彻底乱了。那股反震之力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顺着阵法的脉络朝其余五人席卷而去。
铁牛那对开山斧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七八步,双斧砸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显然内腑已受了震荡。
蛇信的软剑被那股力道震得如同一条受了惊的蛇般从他掌中弹了出去,噗地钉入一根墨云竹中,剑柄兀自颤动不休。他整条右臂都在剧烈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将那灰白的石面染得斑斑驳驳。
石翁那双铁掌硬撑在地上,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反震之力太过霸道,竟将他整个人推得朝后滑退了数尺,掌下的青石板被硬生生犁出两道浅沟,碎石与尘土混在一处。他只觉胸口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如沸。
白扇的十二柄飞刀被震得四散纷飞,银丝缠成一团乱麻,他踉跄着退了数步,后背撞上一根墨云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银月的镰刀被震得朝上弹起,险些削到自己的面门,她仓促间偏头闪避,刀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鬓。她连退了十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可那苍白的脸色与额上细密的冷汗,已将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唯独唐霖没有退。
他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虎口崩裂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右臂早已不听使唤了,却硬是凭着一口气,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龙颖扑了过去,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与那道尚未消散的暗金弧光之间。
尹志平本无杀心,万万没料到唐霖竟以己身为盾,硬生生朝剑锋撞了上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股子宁死不退的倔强——为了护住身后那个女人,他是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尹志平心头一震,剑势在距唐霖胸口不足三寸处硬生生顿住。可人收得住剑,却收不住那股排山倒海般的余劲。
唐霖浑身剧震,仰天喷出一口血雾,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胸口灌入,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攥住、拧绞、撕扯。
他的肋骨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胸口的衣袍被那股罡风撕得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一片被震得青紫的皮肤。
可他硬是咬着牙,半步不退。他的双腿在剧烈打颤,仿佛随时都会折断。双臂却依旧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如同一面被战火摧残得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战旗,死死护在龙颖身前。
“谁敢动她——”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先从我尸上踏过去!”
龙颖整个人都傻了。
她袖中藏着最后的底牌,那件东西一旦出手,便是五绝巅峰也要脱一层皮。可她不能贸然动用,必须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所以她故意示弱。方才尹志平与唐霖硬撼时,她便已看得分明——这男人的剑法已入化境,七煞夺魂阵那等霸道绝伦的合击之术都奈何不了他,唐霖拼尽全力也不过拼了个平手。
她刚刚强行追击,胜算其实不足一成。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是冷静——她的底牌本就不是用来正面交锋的,而是用来趁人不备、一击毙命的。
所以当她被那股暗金弧光震得朝后倒飞时,身形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看似狼狈,实则每一寸退势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卸力三分,留力七分,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压弯了的翠竹,看似被摧折,实则蓄满了反弹的劲道。
她赌的便是这个——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绝不会对女人下死手,赌他那副铁骨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慈悲。
所以她顺势飞退,如断线纸鸢般坠向青石地砖,裙袂散落如残蝶,面色惨白似霜雪,将败者该有的狼狈演到了极致。
她在示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无力再战,让他以为自己不过是随手可擒的败军之将。她的呼吸压得极轻,指尖却悄然贴住了袖底那道冰凉的细长之物。她在等。等他欺近身来,等他那只扣过她肩头的手再度探来——便是那一刻。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杀死一个人,也从未如此耐心地等待一个时机。
然而唐霖扑上来的那一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这个傻子——他这一挡,非但将自己送到了剑锋之下,更致命的是,他将她蓄谋已久的偷袭角度封得严严实实。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暗金弧光因为他的介入而骤然收敛,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孤诣等来的时机,被他用最赤诚、最不计后果的方式,硬生生碾成了齑粉。她袖中那件底牌尚未出手,便已成了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