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急逼近的黑影,落在竹冠深处某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之上。
他的灵觉已捕捉到了——那是一道人影。如同被竹影揉碎了的墨迹,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那人正站在一株尤其高大的墨云竹的竹冠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便在此时,一缕笛音陡然拔起,清越如鹤唳九霄,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扑来的黑影竟在同一刹那齐齐僵住,利爪悬在半空,喉间低吼戛然而止。
它们不再低吼,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蹲踞在原地,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群闯入者。
那份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心悸。
尹志平抬起头,迎着竹冠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朗声道:“在下途经此地,无意冒犯。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竹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那道人影轻轻一跃,如同一片被山风卷起的竹叶般从数丈高的竹冠上飘然落下。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衣料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竹叶纹。长以一根碧玉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被山风拂在额前。
她的面容极美,但却颇具有侵略性,眉如出鞘之剑,眼若深秋寒霜。
她的腰间悬着一只精巧的鹿皮囊,囊口以蛟筋收紧,囊中不知装了些什么,随着她落地的动作出轻微的、如同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那女子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出任何声响,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踩在青石板上。
她站定之后,淡漠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你们是何人,为何伤我阿墨?”
尹志平略感惊讶。阿墨——这显然是一个名字。她将一头力大无穷、爪牙锋利的食铁兽,称作“阿墨”
,如同在唤一只家养的猫?
“在下甄志丙。”
尹志平朝那女子抱拳道,“此番奉旨前往大理,途经蜀川,误入这片竹林。方才我等无意中现了那只幼崽,不料惊动了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母熊身上,“这位熊妈妈。我等的确伤了它,此事是我等不对,还望姑娘海涵。”
那女子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头母熊身旁,伸出手,轻柔地在它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摸了摸。
那母熊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那颗巨大的头颅在她肩头蹭了蹭,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向主人撒娇。
那女子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一些暗绿色的药粉撒在那母熊的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伤口的刹那,便腾起一阵青色烟雾,隐约能嗅到一股清凉的、如同薄荷般的气息。
奇异的是,那翻卷的血痕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度淡化,重新隐没在黑白分明的毛色之下。
母熊喉间溢出一声舒适至极的咩咩声,如同被挠到了痒处的猫儿,那颗硕大的头颅在女子肩头蹭了又蹭,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两道满足的缝。
月兰朵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罕有的惊异。她见过的金疮药不下数十种,却从未见过这般奇效。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尹志平身上浅浅一掠,如同蜻蜓点水,却偏偏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阿墨护崽心切,冲撞了诸位,我这个当主人的也有不是。”
此言一出,焰玲珑不由得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女子定会借机难——毕竟她们伤了她的熊,又闯了她的地盘,换作任何一个脾气稍差些的,便是拔剑相向也不稀奇。
可这女子非但没有追究,反倒主动揽了责任。这份气度,倒让她多了几分好感。
“姑娘言重了。”
焰玲珑朝那女子抱拳道,“我等未经许可便闯入姑娘的竹林,又误抱了这幼崽,才惹出这场误会。姑娘不怪罪,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那女子微微颔,算是承了这份客气。她蹲下身,在那幼崽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那幼崽便如同被施了法术般打了个滚,四只短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好几下,然后便朝那头母熊的方向滚了过去。
母熊低下头,轻柔地将它叼起,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