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丁焱的状况比洪七公更糟——洪七公的伤只是看着吓人,他胸口却被完颜守绪一掌拍断了三根肋骨,左臂吊在胸前,可他硬是咬着牙,将洪七公稳稳当当地扶到院中那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上坐下,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叶寒笙端着一只盛满草药的木盆从另一间茅屋中走出来,见洪七公竟自己跑出来晒太阳,眉头便是一皱。
她将木盆往地上一搁,几步走到洪七公面前:“老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见风。”
“你这丫头!”
洪七公将榆木拐杖往地上一顿,被绷带裹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叫花子躺了好些天,骨头都快躺酥了!出来晒晒太阳怎么了?”
尹志平看了丁焱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正站在青石板旁,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替洪七公拢了拢肩头滑落的绷带。
尹志平忽然开口:“夏云从。”
丁焱“嗯”
了一声,随即浑身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尹志平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大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尹志平看着这个在精忠社中隐姓埋名数年、连最亲近的同袍都不知其真实身份的金枪传人,心中翻涌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来到这片秘境之后,身边竟全是“老六”
——一个比一个藏得深,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这些人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喊“大哥”
,背地里却各自怀揣着惊天动地的秘密与抱负。
尹志平压下心头的荒诞感,转向丁焱:“你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丁焱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柔光。他靠在青石板旁,将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脊:“寄养在一个姓江的老朋友家中。那人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与他有过命的交情。他的儿子江寒舟更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天赋极高,才十七八岁便已将北霸六合功的入门心法练得七七八八。我本想等此间事了,便去将他接回来,正式传他北霸六合枪的完整心法。”
尹志平听到“江寒舟”
三个字时,握着血饮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这个被丁焱视若己出、倾囊相授的徒弟,日后会与另一个叫马凤云的女人联手背叛师门,将夏云从逼至绝境,害他性命!
他必须提醒丁焱。可该如何开口?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十几年后来的,知道你徒弟会害死你”
——这话说出来,莫说丁焱,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铿锵与铠甲摩擦的哗啦声——那是数百人同时拔刀、同时推进才能形成的、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杀伐之气。
所有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当先一匹黑马从山道拐角处疾驰而出。马背上那人约莫二十多岁,身形高大,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柳叶刀,背上那只半人高的鹿皮囊鼓鼓囊囊,随着战马的奔驰轻轻晃动。
正是霍昭。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唐门弟子,个个身着墨绿劲装,腰间悬着暗器囊,手中端着已装填完毕的火铳。
铳口黑洞洞地对准了院中众人,铳兵们的食指已扣在扳机上,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同时开火。
霍昭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他大步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浑身缠满绷带的洪七公,扫过吊着左臂的丁焱,最后落在尹志平身上。
那张英武的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决绝。
“龙傲天、丁焱、洪七公——尔等三人在黄河堤坝上擅自行动,致使朝廷围歼蒙古残部之大局功亏一篑。皇上有旨,将尔等拿下,押送临安受审。若有违抗——”
他顿了顿,方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丁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朝前迈了一步,却被洪七公的榆木拐杖拦住了去路。
洪七公那张被绷带裹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缓缓转向霍昭:“小子,你方才说——这是谁的旨意?”
“皇上。”
霍昭一字一顿,“亲笔御批。”
洪七公沉默了,阻止黄河决堤的事情,他压根没参与,但他也是支持的,毕竟挽救的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那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彻骨的寒心。他们与完颜守绪在大殿中拼死一战,他浑身被金丝网剐去不知多少皮肉,结果却成了罪人?
“好,好,好。”
他将这三个“好”
字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老叫花子这些年帮着朝廷做了多少事,帮着唐森杀了多少金狗。到头来,功劳簿上一个字没有,倒是先给老叫花子安了个擅自行动的罪名。好得很——当真好得很!”
霍昭头一回露出了近似哀求的神色:“洪老前辈,龙大哥,丁二哥——你们快走吧。岳父派我来,本就不是要赶尽杀绝。他知道我与你们的交情,也知道你们做那些事不是为了私心。可皇命难违——若我不来,便会有旁人来。旁人来了,便不会像我这般与你们废话。趁还来得及,你们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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