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的?”
尹志平偏头看着他。
丁焱蹲在他身旁,“我与小猴沿黄河故道南下,亲眼看见了那几处隘口。他们囤了硝石,扎了竹排,打算炸堤。我们撞上了金光寺的座昙真——小猴为了救我,被那老贼秃打成了重伤。后来小猴留在那边收拢流民,让我先回来报信。我一路快马加鞭,刚进城便撞上了这场瘟疫。”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有太多话想问——问孙小猴的伤势,问黄河堤坝的情况,问那些被洪水围困的百姓。
可眼下不是时候。
他转向洪七公与唐森,从二人口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丁焱沉默良久,“你的意思是,完颜守绪如今已是半步破虚?”
“不止。”
尹志平摇了摇头,“他得了玄冥子的功力,又借着这场瘟疫将最后的精锐全部押上了赌桌。此人已彻底疯了——若不将他除掉,便是金国灭了,他也会暗中散播瘟疫,拉所有人陪葬。”
唐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与南宋朝廷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番来蔡州城,名义上是协助,实则也肩负着替宋理宗稳定北方的使命。金国覆灭在即,完颜守绪的死活在他看来本已无关大局——一个亡国之君,便是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尹志平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份侥幸。
尹志平看着唐森,一字一顿:“此人已尝过瘟疫的甜头。便是只剩他一个,只剩一兵一卒,他也会将瘟疫散遍每一寸土地。他不认输——他只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唐门主,这小子说得对——留着他,便是留着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你不杀他,他便杀你,顺带拉着千千万万个无辜百姓陪葬。”
唐森的目光在尹志平与洪七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是点了点头。
“好。”
他说,“入宫。”
石抹也先将那柄卷了刃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插:“大人,末将和弟兄们跟你去。”
尹志平偏头看着他:“石抹,这一去,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石抹也先咧嘴一笑,脸上浮起一丝坦荡至极的豪迈:“大人,不瞒你说,末将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女真人。可那又如何?你拿我们当兄弟,把我们的命当命——跟着你这些日子,末将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那些贵人们随手可弃的棋子。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我们当人。弟兄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身后那几个浑身浴血的金兵齐声应诺,刀枪齐齐往地上一顿,在雨幕中震出一片铿锵的金铁之声。
“愿随大人——!”
尹志平看着这些汉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宫门外的禁卫军原本还有数百人,可石抹也先那张嘴当真是厉害——他扛着卷了刃的砍刀往宫门口一站,三言两语便将完颜守绪做的那些事抖了个底朝天。
皇上放洪水、散瘟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咱们也是人?他将咱们当弃子,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那些禁卫军大多是蔡州本地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这座城里,也经历了那场洪水,也亲眼见过那些被瘟疫感染之后变成疯人的无辜百姓。
当尹志平踏上宫门石阶的那一刻,当先一名禁军队长忽然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顿,侧身让开了通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禁卫军们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直通那座象征着金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尹志平便这样踏入了大殿。
完颜守绪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宫门外没有禁卫军的呼喝,没有刀剑出鞘的铿锵,连值守的内侍都不见了踪影。
完颜守绪何等精明,只看这一眼便该明白,他的皇宫已是一座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