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抄家,他杀人,他得罪人——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而自己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将他抄来的银子分给百姓,将他抄来的土地分给流民。
百姓感激的是皇上。
那些门阀恨的却是大哥。
金无异知道自己在利用大哥。可他也知道,大哥未必不知道。大哥那个人,看似古板,实则心思细腻。他多半早就看出了自己的算盘,却依旧照做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他也想动那些门阀。
这便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
不必说破,各自心知肚明。
不过,大哥在京西干得有些太狠了。四大家族连根拔起,几百条人命说杀便杀,这已不是在敲山震虎,是在将整座山都削平了。
那些在暗中观望的门阀余孽,此刻怕是个个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若是逼得太紧,他们联起手来反扑,那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金无异才将大哥调去大理。明面上是去打野人,暗地里是让他避避风头,等京西那边的局面稳一稳再说。
可金无异万万没有想到,大哥这一路上根本没有消停——先是在那飓风口打了一场硬仗,最后还意外地遇到了二哥的后人。
金无异闭上眼,当年在精忠社,他与丁焱结拜时,彼此用的都是假名。他叫孙小猴,夏云从叫丁焱——两个人将真名藏得比命还严实,连在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不曾透露半分。
不是信不过,是这世道太过险恶。唐森那老狐狸的控制欲极强,若是让他知道了丁焱的真实身份,以他的手段,难保不会拿丁焱的家人来要挟。
所以丁焱将“夏云从”
这三个字藏了一辈子,直到死都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其实唐森之所以这般做,藏着一层更深的心思。精忠社中龙蛇混杂——有洪七公那样的丐帮前帮主,有丁焱这样的金枪传人,有孙小猴这等身兼两家绝学的奇人,还有叶寒笙这般虞家嫡系。
这些人若都知道彼此的真名实姓,难保不会三五成群结成小团体。好比洪七公,若亮出“北丐”
的名号,好多人便会自聚到他身边;到那时,精忠社便不是唐门的精忠社了。
所以唐森以或明或暗的威胁,逼得所有人都不敢说出真名——这既是为了控制,也是为了杜绝结党的苗头。
当年金无异对此颇有些排斥。他自幼在金国宗族中被当作棋子摆布,最恨的便是被人拿捏。
可当他真正坐上龙椅、手握权柄之后,才现朝堂上的小团体比精忠社多了何止十倍——浙党、闽党、淮西党,每一派都各怀私心,每一派都在暗中较劲。
他忽然有些理解唐森了。有些事,站在底下看是一回事,坐上来之后再看,便是另一回事。
金无异也最近才从焰无双那里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一些消息。那时候丁焱已死了好些年,死在马凤云与江寒舟的联手背叛之下。
他临死前将毕生功力灌入了女儿夏玲伊体内,自己则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半步破虚。金无异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二哥终究还是突破了那层瓶颈。
当年在黄河堤坝上,昙真那老贼秃一掌接一掌地拍下来,二哥被打得浑身是血,却硬生生在绝境中完成了突破。
他使得那套北霸六合枪,枪出如虎啸,横扫如山崩——那一幕,金无异至今记忆犹新。
可惜,终究没能再见一面。
金无异睁开眼,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算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想起那个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自己,想起那个板着脸、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丁焱,想起那个策马冲在最前面、深红战袍猎猎翻卷的大哥。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腔血,和两个磕过头的兄弟。
如今他坐拥天下,手握权柄,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了。
金无异靠在龙椅上,这一次他的思绪飘得更远,飘到了那片被洪水吞没的黄河故道。
丁焱离开之后,他独自留了下来。
那洪水来得太急、太猛、太不留余地。归德、徐州、曹州、单州——四座城池在短短数日之间便被淹了大半,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畜被卷入激流,连惨叫都来不及出便被吞没。
他的武功已初窥门径,便是洪水滔天也困不住他。可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脚下那片被泥黄色洪流吞没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水中拼命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被冲垮的屋顶上蜷缩成一团的妇孺——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