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仲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笑那梅风与陈玄风,偷了下半册九阴真经,却因为读书太少,连‘摧敌脑’这等浅显的道家术语都看不懂。他们将九阴神爪硬生生练成了九阴白骨爪——以活人头骨为靶,以砒霜淬毒,好好一门道家绝学被他们练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功。这便是读书少的下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复杂的光。
“老夫年轻时,也是个不读书的莽夫。只觉得武功便是拼力气、拼招式,谁拳头硬谁便有理。后来年纪大了,多读了几本书,才知道从前那些念头有多浅薄。”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几卷竹简,在手中缓缓摩挲。竹简的边缘已被磨得油润亮,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
“你可知老子与孔子,他们凭什么能开宗立派?”
尹志平知道完颜仲德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们肚子里有东西。”
完颜仲德将竹简搁在桌上,“老子在周王室守藏室中看了大半辈子的书,将天下的学问都装进了肚子里。等他出关西去时,不过随手写了几千字,便是道家一脉的根基。孔子更是如此——他周游列国,遍访典籍,到了晚年才开始整理六经、教授弟子。他们都是先蓄够了智慧,然后才自成一家。没有前几十年读书的积累,便没有后几十年的开宗立派。”
他转过身,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战国之时,百家争鸣。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纵横家——哪一家的祖师爷不是读了一肚子书?鬼谷子隐居云梦山,教出了庞涓、孙膑、张仪、苏秦。还有卫庄、盖聂、世人只知道他的弟子个个了得,却不知鬼谷子本人读了多少书、走过多少路,才悟出那套通天彻地的纵横之术。”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片雪亮。他有点明白完颜仲德今日为何要与他说这些了。
“大将军博学。”
他由衷地抱拳道,“末将受教。”
完颜仲德却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古怪的眼神看着尹志平:“你当真以为老夫是闲着没事才与你说这些?”
尹志平微微一怔。
完颜仲德大步走到兵器架后,从墙角一只极不起眼的木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帛书以极细的蚕丝织成,边缘已有些残破,显是被翻过无数遍。
“这半部天蚕功,是玄冥子大人留给老夫的。他说老夫根骨不够,练不成。可他不知道——老夫从未想过要练。老夫只是想看看,这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将帛书在石桌上缓缓展开。帛书上的字迹极工整,笔画之间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流转。那不是内力,是一种纯粹的文字本身散出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正襟危坐的肃穆。
“老夫读了好些年,终于看懂了一件事。这天蚕功的精髓,不在那些运气法门,不在那些经脉图谱,而在卷这篇总纲。这篇总纲引用了道德经、易经、乃至儒家的中庸之道。若不读通这些典籍,便是得了全套天蚕功也是白搭。”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忽然变得极其锐利。
“玄冥子大人当年不过是个文官,负责在后方坐镇指挥,对付林御北。他既非天赋异禀,又非将门之后。可他在一场混战中阴差阳错得了这半部天蚕功,旁人拿它毫无办法——那些武将看不懂,那些江湖高手也看不懂。唯独他,读了大半辈子书,一眼便看出这书中藏着的东西。”
“他花了整整半年,将总纲中的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反复参悟。道德经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他将这些道理融会贯通,竟另辟蹊径,将天蚕功的内力化入了玄冥神掌之中。旁人练天蚕功是顺练,他却是逆练——以玄冥神掌的寒劲为根基,以天蚕功的柔劲为变化,寒中藏柔,柔中蕴刚。”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翻涌起惊涛骇浪。天蚕功——林御北练的是天蚕功,玄冥子练的也是天蚕功。这两个半步破虚的绝顶高手,根基竟都出自当年金台留下的那部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