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阎之君和祁欢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那掌声在空旷的峡谷中格外刺耳,像是一柄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刮。
“慕容公子,说得真好。”
江寒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崖壁上那些地主私兵,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仿佛一个老者在劝导不懂事的晚辈:“他舅舅曹玉堂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曹玉堂替他撑着。今日你们便是听了他的话,放下刀,等事情过了,他拍拍屁股回襄阳做他的冠军飞将大将军,曹玉堂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他便依旧是朝廷命官。可你们呢?你们家中那些田产、铺子、码头——甄志丙迟早会来收。到那时候,谁替你们撑腰?”
崖壁上的骚动骤然平息了。那些原本已垂下刀的人,又默默地将刀重新握紧。
慕容麟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江寒舟抢先一步,声如裂帛:“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反复回荡,那些地主私兵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可眼中的恐惧却渐渐被更浓的决绝所取代——没错,他们已无路可退。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都把刀给我拿稳了!”
江寒舟暴喝一声,右手猛地一挥,身旁的祁桓与阎之君率先端起火铳,铳口直指谷底,“火炮、火铳、弓箭——统统给我对准了!”
崖壁上响起一片机括扣动的铿锵声。铳口与炮口如同数十只黑洞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锁死了谷底那数十道人影。火把凑近引线,嗤嗤的火星在风中明灭,浓烈的硫磺与硝石气味弥漫开来。
“神威天宝大将军。”
江寒舟咂了咂嘴,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美味的珍馐,“这名号当真威风。可惜——注定要成为历史了。”
焰玲珑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看向月兰朵雅,如果此刻站在身边的是尹志平,她或许还有几分底气,可眼下万军围困,身边只有一个同样被困的女人,这让她如何不怕。
月兰朵雅却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毫无准备?”
江寒舟冷笑,声如裂冰:“准备?我可不是虞家五爷那般蠢货,带了上万人还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眼下你们困在这谷底,我们每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你们砸成肉泥——更何况,我们有火药。”
“就你们有火药吗?”
月兰朵雅冷冷道。
江寒舟瞳孔骤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抹笃定,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神色。一股极寒极锐的警兆从后脊窜起,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声暴喝:“动手——!”
然而已经晚了。
北边顺风口处那座百丈高的绝壁忽然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那声音大得让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刺痛,仿佛天空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团比熔岩更炽烈、比烈日更刺目的火光从山体内部轰然炸开,整座山峰如同被巨斧劈中般从中崩裂,千万道裂纹以火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石粉碎、地层塌陷。
随即整座山峰开始向下滑落——那不是崩塌,是沉没,如同一座被天神遗弃的巨塔缓缓折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峡谷方向轰然倾倒。
烟尘冲天而起,蔽日遮天。巨石翻滚着从数百丈高处砸落,将沿途一切尽数碾成齑粉。
江寒舟僵在原地,面色铁青如死灰。
那座山一塌,飓风口的峡谷便如同被捏住了喉咙——原本贯通南北的风道被堵死,从北面灌入的狂风被崩塌的山体拦住去路,只能掉头朝南猛灌。
而南边的谷口早已被江寒舟自己用炸药封死,狂风撞上南面的碎石堆,无处可去,便如同被困在铁桶中的困兽,嘶吼着、咆哮着,在两壁之间疯狂挤压、加、反弹。风在数息之间攀升到了骇人的地步,远飓风口有史以来的任何一场大风。
崖壁上的伏兵当其冲。当先几排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便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岩壁上连根拔起。他们的惨叫声刚出口便被风撕成碎片,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撞向身后的同伴,一个砸两个、两个砸四个,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成片倒下。
火炮旁的炮手死死抱住炮架,可风实在太大——炮身被吹得缓缓偏转,炮口从对准谷底变成了对准崖壁,引线刚点燃便被风扑灭,嗤嗤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一瞬便化为青烟。
“点火!快点火!”
江寒舟嘶声厉吼,然而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风灌进他的口鼻,将他的花白胡须吹得根根倒竖。
然后竹箭来了。
那是尹志平提前命人削好的数万根竹片,每一根都削成半人高的薄片,边缘磨得锋利如刀。它们被捆成数十捆,藏在北边山体背风的岩洞里,炸药一响,山体崩塌,狂风倒灌,那些竹捆便被风卷上半空,竹片在狂风中挣脱束缚,铺天盖地朝南边崖壁泼洒而去。
这些竹箭是顺风而来——狂风是它们的弓弦,峡谷是它们的箭道。它们不需要人力拉弓,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借着风势便能将杀伤力催到极致。
在百丈绝壁之间疯狂加,度已不逊于强弩射出的铁矢。更可怕的是,竹箭轻薄如纸,在狂风中不是直直地飞,而是高旋转着、翻滚着、以完全不可预测的轨迹切割空气。
崖壁上的伏兵无处可躲,他们趴在岩壁上,双手死死抠住石缝,连抬头都做不到,竹箭便如同割草般扫过崖壁,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风的咆哮。
有人被竹片削过头颅,斗大的脑袋从肩头滚落,无头的尸身还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手指兀自抠在石缝中,血柱从颈腔喷涌而出。
有人试图举刀格挡,竹箭却被刀身一弹,旋转着切入他的肋下,将半边肚腹连同脏器一并豁开,五脏六腑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还有人被竹片钉穿了肩胛,整个人被那股冲力带得从崖壁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最后被另一根竹片钉穿了咽喉,尸体挂在崖壁凸出的岩石上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