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珑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慕容麟看着她:“公主,从前在临安的时候,我只当你拒人于千里之外是性子冷,谁也不放在心上。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冷,是心里早已有了人。你为了他,连栽赃陷害这种事都肯做——那时候我便知道,我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指:“可我不甘心。我慕容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般不甘心过。所以我此番来金湖,一半是替舅舅跑腿,一半是为了会一会这个甄志丙。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那般对他。”
焰玲珑望着慕容麟离去的背影,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她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怎么也散不去。
也就是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交谈声。那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人听见。可焰玲珑耳力远常人,那阵交谈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祁桓和阎之君。这二人明面上是协助官府调节尹志平和慕容麟的矛盾,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阎兄,你有没有现,这位甄大将军的个子,似乎比昨日高了些?”
阎之君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他也压低了声音:“祁兄这般一说,我倒也觉得有些不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祁兄你——你天天量自己的个子,便是梦里也想着长高,你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
祁桓被他这般一说,脸上浮起一丝颇为自得的神色。他在意旁人的身高,这在意已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他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用量尺量自己的个子,哪怕只比昨日高了头丝般的一丁点,他也能乐上半天。
他不但量自己的个子,还量旁人的——府中的丫鬟、仆役、管事,每一个人的身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半寸。
前些时日,他府中有一个丫鬟,明明已过了及笄之年,却忽然开始长个子了。他大感兴趣,将那丫鬟留在府中,日日观察,想要找出她成年之后还能长高的秘诀。
可那丫鬟被他关在柴房里,整日提心吊胆,莫说长高,便是饭也吃不下几口。他倒也不急,只是让管家每日记录她的身高,等着她再次长高的那一天。
“我瞧着,”
祁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不单是个子。你再看他的脸——昨日在金湖楼,甄将军坐在那里,面皮白净,鼻梁挺秀,倒是有几分阴柔之气。可今日你再看,他的下颌分明比昨日宽了几分,眉骨的棱角也更硬朗了。昨日那个甄将军若是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今日这个便是淬过火的精铁。”
阎之君闻言,心中那根弦也轻轻拨了一下。他在意自己的容貌,比祁桓在意身高更甚。他每天对着铜镜的时间比账房里的老书办对着账册的时间还长,脸上每一条新生的细纹、每一颗冒出来的暗疮,他都了如指掌。他对旁人的容貌也同样敏感——谁的颧骨高了半分,谁的眼角多了一道笑纹,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此刻听祁桓这般一说,他也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日在金湖楼,那位甄大将军坐在窗边,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的轮廓衬得颇为柔和。
他当时还在心中暗自感慨——这甄志丙生得当真是俊美,半点也不像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武将。可今日在寨中,他再看那张脸,却现那股阴柔之气不知何时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刚硬。
那刚硬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是无数次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硬朗。
“祁兄,”
阎之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这甄将军,会不会——是换了一个人?”
祁桓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牛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正要说什么,却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焰玲珑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正用一种淡漠的目光看着他们二人。
祁桓只觉得后颈一阵凉,连忙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公主殿下,草民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聊,都是些无稽之谈,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焰玲珑没有答话,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祁桓与阎之君所论,恰是她从未细想之处。从前她满心满眼只在意他看自己时的眼神、说话时的语气,哪会留意他今日比昨日高了半寸还是矮了半寸?
经过二人的点醒,焰玲珑也现了不对之处,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自负——便是终南山时的尹志平,也曾情不自禁地吻过她。
可这些时日,从京西到金湖,这一路上的“甄志丙”
对她客客气气,却少了那股让她心跳加的锋芒。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武功,不是相貌,是一种只有女子才能捕捉到的、微妙私密的感觉。
就像一个曾经让你怦然心动的人,忽然变得只像个影子,轮廓还在,魂却不见了。
爱情果然让人盲目。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当初她假扮苏青梅,把赵志敬耍得团团转——那老道被她一个眼神便迷得神魂颠倒,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那时候她还在心中暗笑,笑这男人活了半辈子,竟被一个女人几句话便哄得连脑子都不要了。
如今轮到自己了。
她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母亲临行前再三叮嘱——你先是黑风盟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违背黑风盟的利益。若失去了黑风盟为依托,你便什么都不是。
可她这些天在做什么?她的脑子呢?她的判断呢?
焰玲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时,那双丹凤眼中的迷离与焦躁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冷冽的清醒。
她开始回想。从京西到金湖,这一路上“甄志丙”
待她客客气气,却从不曾有过半分越界。她故意策马靠近,他便策马拉开距离;她故意在宴席上替他斟酒,他接过酒盏时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手。那股子疏离,不是男女之间的欲擒故纵——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兴趣。
这与之前的尹志平截然不同。在临安时,她也曾不止一次地用各种方式触碰他,他虽从不回应,可他的身体骗不了人:每次被她触碰,他的肌肉都会本能地微微绷紧,然后他会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动作将她的手轻轻拨开。
那是一个男人拼命克制自己时才会有的反应,焰玲珑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她的魅力从没失效过——只是她这些天对着的那个人,根本不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