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夏玲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找出什么证据来,“你那双眼睛——和你的兄弟不一样,我不会认错的。所以方才你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虽然那个时候夏玲伊的年龄还小,但她说得那般笃定。青色道袍,木簪子束,站在槐树底下,拈起一朵落花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凭空编造的。
尹志平在心中将可能的人选逐一排查。唯一能够假扮自己,并做到以假乱真的就是月兰朵雅,但十几年前月兰朵雅自己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年龄对不上。
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与自己长得极像的人?
他暂时将这件事搁下。
“马凤云现在是什么模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夏玲伊摇头,“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伪装得极好。那日在野狼沟,她蒙着面,我只看见她那双眼睛。不过那个老杂毛——就是那狗男人,他不是马凤云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我爹说过,江寒舟入门比我早好些年,根基比我扎实得多。我打不过他,不是内力不如他,是招式跟不上。”
尹志平点了点头。昨夜那一战,他已亲身体会过了。黑袍人的北霸六合功使得炉火纯青,尤其是那记地藏镇狱,内力浑厚至极,若非他的寂灭掌又精进了一层,正面硬撼未必能讨到便宜。
尹志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杨殿坡在哪?”
“在风城寨。我把他藏在刘大棒子眼皮底下了——寨子后山有个废弃的野狼窝,谁也不会想到那儿。”
这番话倒让尹志平有些刮目相看。风城寨的人马已被月兰朵雅带走,寨子空了,搜山的人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却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把人藏在眼皮底下。这丫头呆归呆,却不能说她傻——她的心思细腻起来,比许多老江湖都管用。
两人赶到风城寨时,寨门虚掩,寨中空无一人,只剩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歪斜在崖壁下。夏玲伊引着他绕到后山,在一片乱石丛中指着一处极不起眼的岩缝:“就在那儿。”
尹志平刚要迈步,便听见那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虚弱的、有气无力的呻吟:“还有没有人啊……来人啊……”
他推开那扇用几根枯藤绑着的破木门,屋内的景象让他脚下微微一顿。
杨殿坡父子三人被铁链拴在墙角,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往外渗着血丝。他们脚下的枯草已被啃得精光,连草根都嚼没了,地面上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墙角有几道深深的指痕——那是饿到极致时用手刨地、想挖出些草根虫蚁留下的痕迹。
尹志平回头看向夏玲伊,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没给他们喂吃的?”
夏玲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哎呀”
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忘了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尹志平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墙角的杨殿坡。
杨殿坡听见人声,艰难地抬起头来。他认出了尹志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涌出了泪水。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哀求:“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给我一口吃的……”
尹志平看着这个曾经在金湖地面上呼风唤雨、连太守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此刻竟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招。用刑都撬不开的嘴,饿上几天便自己张开了。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