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他杀不了你。”
尹志平算是看出来了。
这丫头压根不是什么一百多岁的老妖怪,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魔头。
她就是一张白纸——被她爹用“高冷”
两个字硬生生糊了一层壳,如今那层壳碎了,露出来的本相便是这般模样:说话颠三倒四,改口比翻书还快,偏生每一句都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底下所有矛盾的事在她嘴里都能和平共处。
他不打算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说说吧。从头说。你爹是谁,那个黑衣人是谁?野狼沟那两百条人命,地窖里那些女子,还有你为何要掳走杨殿坡。一桩一件,都说说清楚。”
夏玲伊抿了抿唇,将裹在身上的草席又紧了紧,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晨光从破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她那一头如雪的白上,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我爹叫夏云从。”
她开口道,“北霸六合功的第十三代传人。我们先祖是金枪老祖夏鲁奇,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传到北宋末年,有一位先祖在乱军中救下了一位被金人掳走的公主。那公主在靖康之难中受尽了苦,被救出来的时候,满头的头在一夜之间白透了。”
“后来那位公主便嫁给了先祖,从此夏家的女子,但凡继承了那支血脉的,生下来便是一头白。每隔几十年,便有人在山中看见白的女子——那不是同一个人,是我夏家代代相传的白。”
尹志平点了点头。这与那老者在公审大会上说的传说对上了——靖康年间被掳的公主,白,深山中出没的女子。只是那老者以为是一个人活了一百多年,却不知是血脉代代相传。
“我爹收了两个徒弟。”
夏玲伊继续道,语气里的娇憨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愤懑,“一男一女。男的姓江,叫江寒舟,女的叫马凤云。这二人的武学天赋都是极好的,我爹说,若是走正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可那马凤云心术不正。她生得貌美,便处处卖弄风情,在外头勾三搭四。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杨殿坡——就是金湖城那个杨家的家主。杨殿坡那时已有了正室,她便嫁过去做了续弦。”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一动:“续弦?”
“对呀。”
夏玲伊用力点头,“她先弄死了杨殿坡的原配,自己就成功续弦。可她不单是续弦——她一边当着杨家的夫人,一边还跟江寒舟暗中勾搭。两个人眉来眼去,我爹起初不知道,后来有一回撞破了他们私下幽会。我爹气得很,当着面将他们训斥了一顿,说若是再犯,便废了他们武功逐出师门。”
“他们表面上痛哭流涕,磕头认错。我爹心软,想着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便只是罚他们去后山面壁思过三个月。谁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谁知道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趁着面壁的工夫暗中谋划,要怎么除掉我爹。”
尹志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玲伊攥紧了裹在身上的草席:“那天是我爹每月例行闭关的日子。他修炼北霸六合功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口,每次闭关都需要一整日不饮不食,周身经脉全开,以天地灵气淬炼内力。这个时候他最脆弱——倒不是怕人打扰,是怕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那天早上,那女人亲手端了一碗参汤来,跪在我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师父徒儿知错了,求师父原谅。我爹见她哭得可怜,便也没多想,将参汤喝了。然后便进了闭关的密室。”
她的嘴唇在微微抖:“那参汤里下了软骨散——是那女人从杨家拿来的,杨家最擅长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他们多得是。软骨散不是毒药,只是让人的筋骨在几个时辰之内渐渐松弛,内力运转也会越来越慢。可我爹在密室里行功到最紧要的关头,软骨散的药性便作了。他内力一滞,经脉逆行,当场便喷了血。那血喷在石壁上,溅了好大一片——我在门外听见声音,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