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偏过头,那双瞎眼对着尹志平的方向:“尹小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金湖地界上,藏着一个比虞家更难缠的对手?”
尹志平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山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杨家在明,祁家和阎家在暗。可如果祁家和阎家也只是棋子呢?”
柯镇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还说不准。杨家在金湖做的那些事,不单是为了敛财。他们设赌场、放高利贷,是为了控制百姓;私贩银珠粉,是为了控制那些上瘾的富商和官员;而囚禁那些女子——”
他顿了顿,“是为了某种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地窖里那三百多个女子,有的已被关了好些年,肚子一次次鼓起来又一次次瘪下去。她们生下的孩子去了哪里?是谁在接收这些孩子?如果单是为了贩卖人口,杨家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这些孩子恐怕有更隐秘的用途。”
日头西斜时,刘大膀子又送来了一个消息:祁家和阎家这两日果然有动静。祁桓派人去了城郊几处不起眼的庄院,每处都送了粮食和药材。阎之君则让人将几辆骡马车从柳河口赶回了金湖城,车上装的是沉甸甸的铁皮箱子,不知里面是什么。
更让尹志平在意的是,那个在祁家后院挨了打的丫鬟,昨晚偷偷跑到城门口,想跟着一队流民出城。她没跑成——被祁家的护院抓了回去,当街扇了好几个耳光。
尹志平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对刘大膀子道:“你现在去金湖楼,替我办一件事。”
刘大膀子抱拳:“将军请吩咐。”
“告诉慕容麟,”
尹志平站起身来,“就说本将军今日心情不错,想请他喝酒。另外——把祁桓和阎之君也叫上。上次在金湖楼,不是说我甄志丙行事太过雷厉风行么?今日我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认识认识我这个雷厉风行的人。”
刘大棒子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门。他走路带风,腰间那柄厚背砍刀撞在门框上,出哐当一声闷响,惊得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月兰朵雅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已换回了那身湛蓝劲装。她走到尹志平面前,“哥哥,你是打算让我去赴宴?”
尹志平伸手揉了揉她的顶:“慕容麟这宴,摆明了是替祁桓和阎之君探路。你假扮了我这些天,火候已到。昨夜我又替你疗过一次伤,你丹田里那道暗门短时间内不会再作。便是慕容麟真要与你动手,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和他打。”
月兰朵雅撅起嘴,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案头的血饮剑。那柄暗红色的长剑静静躺在剑鞘中,剑身宽厚,剑脊上錾刻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掂了掂,手腕便是一沉:“旁的我都不怕。可哥哥,你这柄剑实在太沉了。我还是喜欢用玄铁金刚鞭——”
尹志平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是神威天宝大将军,这把剑就是象征。真要动手,慕容麟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你的重剑恰是他的克星。”
月兰朵雅这才展颜一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着尹志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与认真:“哥哥,你昨晚说的那些——什么食色性,都是真的吗?”
尹志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月兰朵雅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说,适当的疏解不会伤身,反而有益——这话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尹志平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天地生人,给了人七情六欲,便不是让人把它们统统掐灭的。男女之事,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顺应它便是顺应天道。但有一桩——”
他伸出手指,在月兰朵雅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凡事有度。顺应天道不是让你放纵,若是把这当成习惯,日日沉溺其中,那便不是顺应天道,是违逆天道了。吃喝嫖赌,任何一样沾上了便是万劫不复。不知多少原本天赋卓绝的习武之人,就是栽在了一个‘纵’字上——纵酒、纵色、纵赌,到头来气血亏空、经脉淤滞,连三流高手都打不过。人这一辈子,想要有所成就,头一条便是管住自己。管不住自己,便是老天爷把金山银山堆在你面前,你也接不住。”
月兰朵雅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忽然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那哥哥,你以前说——那种事能让人快乐二十倍,是真的吗?你真的体会到二十倍的快乐了?”
尹志平被这一问噎得耳根微微烫。他看着月兰朵雅那双湛蓝的、满是认真与好奇的眸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说不是吧,那些话确实是他亲口说的,且句句属实——人在极乐之时,大脑释放的多巴胺确实是寻常愉悦的十数倍乃至二十倍。可若说是吧,这话头实在不该在大清早的驿馆正堂里讨论。
他正尴尬间,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木杖点地声——笃,笃,笃。
月兰朵雅顺着那声音望去,便见柯镇恶正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朝院子外头挪。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几分,就像一个耳聪目明的人,在极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之前光顾着逗哥哥,丝毫没有注意柯镇恶也在这里。
她猛地一跺脚,双手捂住脸,转身便朝院门外冲了出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仓皇逃窜。
柯镇恶也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我是瞎子,刚刚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