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盘子如何?”
柜台后的秋菊忽然开口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杨殿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客栈后厨每日的盘子少说也有三四百只,他站不起来,便给他一张矮凳坐着刷。刷得干净便给饭吃,刷不干净便饿着。”
“不成不成!”
春兰从楼梯上探出头来,手中还端着茶盘,茶盘上几只茶盏叮叮当当地响。她蹬蹬蹬地跑下楼,将茶盘往桌上一搁,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瞪着秋菊,“姐,我听说他儿子杨星辰在宫里往贡品茶水里下毒,他自己在白莲教里炼制那种乌针邪术,害死了多少人?这种人脏心烂肺,让他刷盘子,万一往盘子上抹什么东西,客人吃出毛病来,咱们这酒楼还开不开了?”
秋菊被她这般抢白,也不恼,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有理。那让他去后院劈柴?”
“劈柴?”
春兰嗤笑一声,指着杨殿武那双软塌塌的腿,“你瞧他那副模样,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劈柴?再说了,后院堆的可都是上好的松木,劈坏了一根便是几十文钱。让他劈柴,还不如让他在那儿白吃白喝呢。”
秋菊叹了口气:“那你说让他干什么?”
春兰将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杨殿武,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后院茅房旁边那几十只马桶,每日清晨都要刷洗。这活计不用腿,只需两只手和一把刷子,再合适他不过。让他天天抱着马桶刷,也算对得起他那些年造的孽。”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既无刻意的羞辱,也无多余的怜悯,仿佛只是在分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杨殿武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哀嚎:“姑娘——姑娘饶命!老朽好歹也是杨家之后,怎能做这等腌臜之事——”
“杨家之后?”
春兰转过身来,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厉,“你在临安城朱雀街上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杨家之后的体面?你儿子杨星辰在宫里下毒害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杨家之后的脸面?你在白莲教里炼那些害人的邪术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杨家之后的良心?”
她每问一句,杨殿武的脸色便白一分。到后来,他整个人都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春兰却没有再看他。她转向夏荷,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娇憨:“姐,就这么定了。让他刷马桶,每日刷不完五十只便不许吃饭。若是刷得不干净,便罚他重刷。若是敢偷奸耍滑,便让周将军派人用鞭子抽他。”
夏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秋菊一眼。秋菊微微点头,算是默认。夏荷便不再犹豫,对周良臣道:“周将军,那就照春兰说的办。杨殿武交给妾身便是,保管他每日有活干,有力气没处使。”
周良臣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带着士兵走了。
焰玲珑坐在雅间里,将这一幕从头至尾尽收眼底。她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没有放下来。亲眼看见三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女子,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曾经的朝廷命官配去刷马桶,那份从容与笃定,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评价。
尤其是那个叫春兰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稚气未脱,可方才那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经历过地狱之后才会有的、对公平二字的执拗。她骂杨殿武时,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鄙夷——仿佛在说:你这种人,也配跟我谈体面?
焰玲珑将茶盏缓缓搁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这般折辱,与杀了他又有何异?”
春兰回过头来,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眨了眨:“贵人此言差矣。杀了他,不过是一刀的事,痛快得很。可他从前造的孽,岂是一刀便能抵清的?”
秋菊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大将军说过,人人生来平等,谁也不比谁高贵。他们从前高高在上,是因为他们把旁人踩在脚底。如今让他们尝尝劳动的滋味,不是为了折辱,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他们与那些被他们踩了一辈子的佃农、脚夫、窑姐儿,原是同一种人。”
夏荷最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什么时候他们心里头真正认了这一点,什么时候再谈自由。这便是大将军说的——劳动改造。”
焰玲珑目光扫过大堂,那些吃面的匠人、算账的书生、谈买卖的货商,个个脸上透着同一种神采——不是谁逼着他们干活,是劳动本身让他们挺直了腰杆。
他们围坐在一起时不再比谁家祖上阔过,而是比谁今天的手艺更精、谁铺子的营生更旺。仿佛这片土地上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转——犁铧过处,陈土翻上新茬,那些千百年被踩在脚底的,头一回尝到了挺起脊梁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