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后校场,暮色已沉。
尹志平独自站在那片被夯得铁硬的土地中央。四面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几株歪脖老槐树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树影在暮色中摇曳如鬼爪。
他双手握着云裂枪,枪杆粗如儿臂,通体乌黑,錾刻的云雷纹在残阳最后一抹余光中泛着幽幽的暗芒。
枪尖呈三棱锥形,棱线锋利如刀,尖锋处隐隐有暗光流转,仿佛还残留着数百年前饮过的鲜血。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将长枪平举至胸前。枪尖纹丝不动,枪杆也不曾颤动分毫。他猛喝一声,双臂肌肉块块贲起,青衫下的脊背如同一条被拉满的弓,将全身之力尽数灌入枪杆之中。
枪出如龙。
一百六十斤的精铁重器,挥动之间却不见半分笨拙——枪尖破空时,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尚未散去,枪杆横扫带起的风压已将校场边缘的碎石碾得粉碎。
他拧腰力,脊柱如同一条被压到极限的钢簧骤然弹开,那股力道从腰胯贯入双臂,又从双臂灌入枪杆,最后汇聚于枪尖那一点寒芒之上。
一枪刺出,枪锋未至,枪风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黄土向两侧翻卷如浪。这一枪若是砸在实处,便是三尺厚的青石墙也要被捅出一个窟窿。
起初几十路,云裂枪在他掌中如同活物。枪尖点刺如毒蛇吐信,枪杆横扫似巨蟒翻身,每一招都裹挟着浑厚无匹的内力,枪风所及,碎石纷飞。
他使得顺手,索性将呼延灼鞭法中的缠、崩二诀化入枪势——枪杆缠时柔若游丝,崩时刚如炸雷,一柔一刚之间,方圆数丈之内尽是枪影。
然而五十招一过,滋味便全然不同了。那杆枪仿佛在不动声色地变沉,起初只沉了一两分,尚不觉察;等到了七八十招,每一枪刺出都像是从泥沼中往外拔,枪尖收回时那股反拽之力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生生扯脱。
他咬牙硬挺,运转罗摩神功,又勉强撑了二十余路,恰好一百招。
尹志平收枪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杆大铁枪,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说真的,即便到了他这等修为,使这杆枪依旧有些吃力。一百六十斤——这还只是王彦章双枪之中的一杆。
根据《资治通鉴》等正史记载,王彦章确确实实使用双枪。史书中明明白白写道——“每战用二铁枪,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无前。”
这描述的是他冲锋时的标准战法:当手中一枪刺出或掷出后,能迅从马鞍上抽出备用枪继续战斗,确保威力始终不间断。
而《新五代史》中也记载他“持一铁枪”
,这是从他使用的数量和“一枪在手”
的形象来说的,两者并不矛盾。
一杆枪便是一百六十斤,两杆便是三百二十斤。这还只是他上阵杀敌的随身兵刃。
更可怕的是,王彦章在遇到李存孝之后,自知天外有天,又重铸了一杆重达二百八十斤的霸王枪,那杆枪才是他真正赖以成名天下的杀器。
而这个人,也只是李存孝之下第一人。
他曾进过李存孝的衣冠冢。那柄传说中的毕燕挝?便插在墓前,七尺来长,通体乌沉,仿佛生了根一般扎在石基之中。如今想来,莫说李存孝那般天人境界,便是王彦章的地步,也远非他眼下所能企及。
尹志平将云裂枪拄在地上,枪尾的铜箍撞在夯土地上,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他望着暮色中那几株歪脖老槐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五代十国那片烽火连天的战场。
他虽能勉强舞动王彦章的一杆铁枪,却远够不上对方一半的实力。能拿起与能施展,中间隔着天堑——枪法中那些崩、绞、缠、点的精妙杀招,他连三成也未能复现。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枪身上,那些錾刻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王彦章在战场上留下的刀痕。他忽然想起“五龙二虎”
的那些记载,心头那股沉重便又沉了几分。
所谓“五龙”
,便是五代十国中的五位开国皇帝。
李存勖,后唐庄宗。此人十一岁便随父征战,夹寨之战中亲率精骑直捣梁军中军大帐,以不足两万兵力击溃朱温十万大军。朱温败退时望着那少年英主的背影,只说了四个字——“生子当如”
。他一生灭梁、平蜀、吞岐,若不是后来宠信伶人、荒废朝政,五代十国的乱世恐怕早被他一手终结。
李嗣源,后唐明宗。此人原为沙陀部骑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弯弓能射落天上飞鹰,横刀能斩断敌军大纛。他随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南征北战三十余年,攻城必先登,野战必冲锋。柏乡之战中,他亲率三千铁骑冲破梁军数万步卒的防线,马蹄踏碎了十几面将旗,梁军将士望其旗而溃散。他从一介骑兵一路杀到龙椅之上,靠的不是血脉,不是权谋,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石敬瑭,后晋高祖。此人虽被后人唾骂为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罪人,可他那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却是半分不假。他曾在万军之中单骑救主,将李嗣源从梁军的重重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一战他浑身上下刀伤箭创多达数十处,战马被射倒便换马,马再倒便徒步砍杀,杀到后来梁军士卒见其旗号便不由自主地后退。若非如此勇武,李嗣源又怎会将女儿嫁给他?
刘知远,后汉高祖。此人从石敬瑭麾下起家,积功升至马步军都指挥使。石敬瑭死后,其子石重贵继位,与契丹反目。耶律德光率契丹铁骑南下,灭了后晋,在中原烧杀掳掠。刘知远在太原冷眼旁观,待契丹人因酷暑与瘟疫被迫北撤之际,他趁隙挥师南下,一举夺了中原。他一生最擅长的是隐忍——忍到对手露出破绽,再一刀致命。
郭威,后周太祖。此人少年时便以力大无穷闻名乡里,曾在市井中一拳打死欺行霸市的屠夫,被官府通缉后投军。他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步步积功升至天雄军节度使。契丹南侵时,满朝文武无人敢战,唯有他率步骑三万,在澶州大破契丹铁骑,斩数千级。他黄袍加身前便已威震天下,黄袍加身后更是南征北讨,将中原从四分五裂的泥潭中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只可惜天不假年,他登基不过数年便病逝于汴京,否则统一天下的未必轮得到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