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临溪镇的废墟上已是一片忙碌。
尹志平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头上扣了顶遮阳的竹笠,乍一看与那些在工地上搬砖运木的匠人并无二致。
柯镇恶拄着铁杖跟在他身侧,杖尾点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出沉闷的笃笃声。
“尹小哥,你这大将军当得倒是别致。”
柯镇恶偏头侧耳,听着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当官的比过江之鲫还多,可从没见过哪个三品大员,穿成你这副模样往泥灰堆里钻。”
尹志平伸手扶了他一把,绕过地上一摊积水,语气平淡:“穿了官袍来,看见的都是笑脸,听见的都是好话。那我还看个什么?不如躺在府里睡大觉。”
柯镇恶哈哈一笑,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这话说得痛快!老瞎子从前在大理,见那些地方官下来巡查,前呼后拥好不威风,结果屁事也查不出来。”
两人沿着新修的土路缓步而行。路两旁是刚搭起的脚手架,匠人们正将新伐的松木一根根竖起来,锤声、锯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
街角的粥棚前排着长队,几个衙役正忙着给排到的百姓舀粥,热腾腾的米香混着木屑的清苦气息,在晨风中飘出老远。
尹志平一边走一边看。他前世虽不是学经济的,可好歹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耳濡目染了那么些年,知道什么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本以为在古代,人心淳朴,这些门道会少些。可才走了半条街,他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人性这东西,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变的不过是手段,不是根子。
前方一处工地旁,几个匠人正围着工头争吵。那工头生得肥头大耳,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满脸横肉堆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双臂抱胸,目光凶横。
“说好的每人每天五十文!怎地到手只剩三十文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匠人涨红了脸,手中攥着几枚铜钱,掌心摊开,那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老汉天不亮便来上工,扛了整整一上午的木料,你便给我这点?”
那工头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三十文还嫌少?你去别处打听打听,这京西地面上,哪家工地能给到这个价?你爱干不干,后头有的是人排着队等这碗饭。”
老匠人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那工头已转过身去,对手下打了个手势:“下一个,领工钱。”
尹志平的脚步停住了。柯镇恶的耳朵微微一动,铁杖在地上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尹小哥,这人便是你说的‘外包’?”
“差不多。”
尹志平的目光在那工头身上扫过,“他揽下了整片工地的活,从官府手里领了每人五十文的工钱,然后转手包给这些匠人,只给三十文。他自己一根木头不用扛,一锤子不用敲,便从每个人头上刮走二十文。”
柯镇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虽瞎了眼,心里却比谁都亮堂:“这不是喝兵血么?老瞎子从前在大漠,见过那些克扣军饷的狗官,也是这般手段——上头拨下来的银子,经一道手便刮一层皮,刮到最后,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
“不一样。”
尹志平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克扣军饷是贪墨,这是外包。说穿了,他能揽下这活,靠的是自己的人脉和本事。若没有他,官府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么多匠人。他拿二十文,从官府的角度看,是替官府省了心——从这些匠人的角度看,便是吸血的蚂蟥。”
柯镇恶沉默了一瞬,忽然冷哼一声:“照你这般说,这蚂蟥还有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