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朝屋角微微侧耳,那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浸湿了破布给另两个女子擦脸。
柯镇恶哼了一声,又道,“不过输了便是输了,老瞎子从不拿这个当借口。”
“亏得这位姑娘。她是附近街上做营生的,那日路过我住的那间破棚子,听见里面有人咳得快要断了气,便推门进来。她一个窑姐儿,自己都吃不饱,却日日端水送药,硬是将老瞎子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那女子听见柯镇恶在说自己,手中的破布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她的侧脸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虽涂着一层廉价的脂粉,却掩不住那份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柯镇恶继续道:“老瞎子病好了,才从她口中得知——她本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嫁了个丈夫,那丈夫起初还算老实,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家里的田产、房屋、连她的嫁妆都输了个精光。最后输红了眼,便将她卖到了窑子里。”
他将“卖”
字咬得极重极沉,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柯镇恶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硬朗:“后来老瞎子帮她去寻那个丈夫。寻了好些时日,总算打听到了——那混账又染上了银珠粉,瘾头一犯便六亲不认,把家底吸了个精光,又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被人砍掉了一只手。他本就身子被那毒物掏空了,伤口怎么也合不拢,脓血淌了半个月,便死在了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死得好。那银珠粉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沾上了便没有回头路。他害了自己不算,还将妻卖进火坑——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
屋角那女子忽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却没有抬起头来。
柯镇恶偏头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耳朵,“今日老瞎子听说陆家的人要来抓她——说是什么小少爷死在了青楼里,要把昨夜伺候过的人全抓回去陪葬。老瞎子虽没本事,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姑娘被人拖走。她们虽是窑姐儿,可那是被逼的。她们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干净了不知多少。”
尹志平点了点头,没有说客套话——对柯镇恶,那些都是多余的。他看了眼门外尚未走远的陆家打手,低声道:“老爷子,这里已不安全。您随我一同回府,这几个姑娘也一并带上。”
柯镇恶侧耳朝向尹志平的方向。他确实有一肚子疑问——之前终南山上分明传来消息,说尹志平已死在乱战之中,怎地如今不但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只将铁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也好。老瞎子正有许多话要问你。”
夜色如墨,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疏。尹志平扶着柯镇恶,几个女子跟在身后,一行人沿着城南的土街朝将军府方向走去。柯镇恶的铁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出沉闷的笃笃声。
路过一处街角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灯火。那是一幢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斗大的“陆”
字。楼中传出阵阵嘈杂——骰子在瓷碗中叮当作响,牌九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推来推去,夹杂着赌徒们嘶哑的吆喝与输了钱之后绝望的咒骂。几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门框上,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柯镇恶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极深沉的表情——有厌恶,有痛恨,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看着自己曾经最丑陋模样的、深入骨髓的羞愧。
“尹小哥,”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听听——听听这里头的声音。骰子一响,便是多少人家破人亡。老瞎子从前也嗜赌如命,在大漠里跟那些马贼赌,在嘉兴跟那些泼皮赌,输了便喝酒骂娘,赢了便觉着自己是天王老子。年轻时老瞎子从不觉得赌有什么不好——直到听了那些被赌害得卖儿鬻女的惨事,才知道自己这辈子,造了多大的孽。”
他抬起那张枯槁的脸,“这京西地面上,最害人的便是赌场——你赌输了,他们便借钱给你翻本;你还不上,他们便逼你签了卖身契,让你去给他们做牛做马。你的老婆孩子,便成了他们窑子里的摇钱树。这帮畜生,比蒙古鞑子还要可恨一万倍。”
尹志平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赌坊门前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从门内推了出来,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踩空,便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脸朝下摔在土路上,磕得鼻血横流。
那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双眼通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袖口都磨出了线头,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有油水的主。
“没钱还敢进赌坊?滚!再来打折你的腿!”
那打手啐了一口唾沫,转身便回了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