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那股愤怒便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所取代。
智伯常这人虽荒唐,却从不敢夜不归宿。因为他知道,若是惹得智慧娴动了真怒,便是睡柴房都是轻的——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外头多待了两个时辰,回来后被智慧娴罚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从那以后,他便是再晚,也绝不敢不回家。
可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直到天亮时,她终于从一个值夜的伙计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头皮麻的消息——昨夜二楼尽头那间上房里不知怎地流了一地的血,桌上还留了一张血书,说什么“人在我手,若想赎,带一箱金银”
。
智慧娴只觉得脑中“嗡”
地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推开那间房的房门——地上的血迹已被伙计草草擦过了,可青砖缝隙间依旧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血书还在,歪歪扭扭的字迹触目惊心。
她盯着那张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全明白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智伯常是什么人?是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
昨夜那雅间里坐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他怎可能不心动?
他定是半夜偷偷溜进了哪个女子的房间,想用他那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迷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恰好撞上了正主,便将他绑了去。
这个推断虽与事实稍有偏差,可大致方向竟是对了个七八分。
智慧娴握着那张血书,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是心疼智伯常——那个窝囊废便是死了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可他是智家的上门女婿,是智慧娴名义上的丈夫。
若是他被绑匪撕了票,智家的名声便彻底毁了。更重要的是——那封信上说得明明白白:带一箱金银来赎人。一箱金银。这笔银子从哪儿来?指望酒楼和茶寮那几两碎银子的进项,便是攒十年也攒不出一箱金银来。
她忽然想起弟弟智渊——他昨天刚回来,说要去谢家把妻子接回来,此刻应该还在家中。她将那张血书揣入怀中,快步走出酒楼,朝智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智家老宅坐落在临溪镇东,白墙黑瓦,三进院落,是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此刻晨光初透,院子里已有人在走动。智慧娴推开大门,正看见智渊从正堂中走出来。
智渊今年二十出头,生得方脸膛,浓眉大眼,是个憨厚老实的长相。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还算不错。
他昨日下午刚从外地回来,本打算今日一早便去谢家接妻子谢婉容回家,还没来得及出门便撞上了自家姐姐。
“姐?”
智渊看见智慧娴脸上的表情,脚步便是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智慧娴没有绕弯子,将那张血书从怀中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然后将昨夜生的事——从酒楼来了一拨外地人说起,到智伯常彻夜未归,到客房地上的血迹和这张血书——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智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虽然憨厚,却并不愚钝。
他将那张血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歪歪扭扭,用词也粗鄙不堪,不像是正经绑匪的手笔。
可那信上的血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失踪了——绑匪或许不专业,可人是实打实地丢了。
“你怎没将那拨人拦下来?”
智渊抬起头,看着智慧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姐夫是在他们房里出的事,他们总得给个交代!”
智慧娴冷笑一声:“拦?我怎么拦?那领头的在酒楼里喝了两坛酒,嘴里不断喊着神威天宝大将军,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那可是皇上册封的,你让我一个开酒楼的妇道人家去拦他的车?”
智渊虽对朝堂上的事不甚了了,却也知道“神威天宝大将军”
这六个字的分量。那是皇上亲口封的正三品武将,开府建衙,可置亲兵三百。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姐,你确定姐夫是被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