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走到驿馆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拉扯争执之声。
一个高丽装束的男子正被两个伙计模样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他生得清瘦修长,面容清癯,颧骨略高,此刻涨红了脸,用生硬的汉话反复说着“我不要了”
、“我不吃了”
。
那两个伙计却不松手,脸上堆着笑,嘴里“客官”
、“客官”
地叫着,态度殷勤得近乎无赖。王妍珠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正低声吩咐身后的随从去取银子。
王妍贞站在姐姐身侧,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却依旧苍白,她抿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尹志平一问才知道,原来这男子清晨出门散步,听见街口有摊贩吆喝“新店开张,免费领取炒年糕”
,说是只要坐在店里听一段书,便能免费品尝正宗临安炒年糕。
他初来临安,不懂这些市井门道,便兴致勃勃地进去了。
谁知坐下之后,年糕是端上来了,茶也沏上了,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从《三国》讲到《隋唐》,从英雄好汉讲到才子佳人,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
他听也听了,吃也吃了,起身要走,伙计却笑眯眯地递上一张账单——茶钱,每位五百文;听书钱,每位三百文;炒年糕确实是免费的,但这茶和书,不能白听。
他争辩说自己没要茶,伙计便指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说,客官,茶是您一坐下就沏上的,您不喝是您的事,但这茶叶、这泉水、这烧水的柴火,都是本钱。
他再争辩说自己是外地人不懂规矩,伙计便换了副面孔,说外地人也不能白吃白喝,临安城里打听打听,哪家说书铺子不是这个规矩?
一盘炒年糕不过十几文钱,可这茶钱、听书钱,加上“雅座费”
、“茶水服务费”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要二两银子。
他不肯掏,伙计便不让他走,双方就这样拉扯了起来。
尹志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市井里的局,从来不看你是谁。
前世那些在小区门口摆摊、专骗老头老太太领鸡蛋“顺便”
卖保健品,也是同一个道理——先拿“免费”
把你引进来,再笑眯眯地掏空你的口袋。
千百年过去了,套路还是那个套路,变的不过是炒年糕换成了鸡蛋,说书先生换成了穿白大褂的“专家”
。
其实二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但他此行是为国事而来,不宜节外生枝,便让随从取了银子,将这笔冤枉账结了。
伙计接过银子,脸上的殷勤堆得更厚了,点头哈腰地将那男子送出门外,嘴里还说着“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
那男子走出门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脸上的涨红还未完全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正色道:“这炒年糕的味道确实不错,这门手艺,我一定要带回高丽去。”
尹志平闻言,忽然想起,在后世的某个时代,炒年糕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个半岛的传统美食,从街头小摊到电视剧里,无处不在,人人都说那是“我们的”
。
原来,根子在这里。
王妍贞看见尹志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昨夜……多谢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尾音微微颤,目光不敢看他,只是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
尹志平垂下双手,姿态恭谨。“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