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廊下整理文书,见他二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微微颔算是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没有盘问,没有呵斥,没有那种“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的居高临下。
仿佛这里不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官府,只是一处寻常的公事房,而来者无论是谁,只要不是来闹事的,便都可以得到一份基本的尊重。
月兰朵雅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她低声对尹志平道:“哥哥,这里的官差,倒不像别处的那样凶。”
尹志平点了点头,心中对余玠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官场风气,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什么样的主官,带出什么样的下属。
余玠能在前线带出钓鱼城那样的铁军,回到临安,也能将自己治下的衙门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扰百姓。
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栋梁之材。只可惜,如今的南宋,栋梁之材不是被压在房檐下当柴烧,就是被抽去当了别家的房梁。
他走到值房前,向里面一位正伏案抄写公文的老书吏拱了拱手:“老先生,在下甄志丙,求见余大人。有信物在此。”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那铜牌约莫两指宽,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凌”
字,背面是几道看似杂乱、实则暗藏规律的刻痕。
这是凌飞燕留给他的联络信物,她曾说过,持此牌到指定衙门,便能找到她留下的线索。
老书吏接过铜牌,翻看片刻,那双因常年抄写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抬头仔细打量了尹志平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月兰朵雅,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二位稍坐,老朽去去便回。”
说罢,他起身走进里间,脚步不疾不徐,没有丝毫慌张或戒备。
尹志平注意到,他的步履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腰背也挺得笔直——不是习武之人那种蓄势待的挺直,而是一种常年自律、不卑不亢养成的习惯。
一个小小的书吏尚且如此,这衙门的风气可见一斑。
二人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下。
月兰朵雅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几竿修竹,一方青石,檐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灯下悬着木质楹联,上联是“清心方得案头字”
,下联是“慎行始成笔下文”
。
字迹端正朴拙,不像是名家手笔,倒像是主官亲笔所书,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月兰朵雅正看着,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余光扫向月亮门的方向。
一个少年正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他的眉眼与余玠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高颧骨、深眼窝,但余玠脸上的那种被风霜和忧患刻出的沟壑,在他脸上还只是浅浅的痕迹。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孩童天真无邪的亮,而是一种早早见过世面、学会了用心看人的亮。
少年见月兰朵雅的目光扫过来,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在距离二人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目光在尹志平和月兰朵雅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问道:“你们会武功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却老成得不像个孩子。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个年纪的少年,见到陌生人,要么怯生生地躲在长辈身后,要么莽莽撞撞地凑上来问东问西。
像他这样既不怯也不莽、只是认认真真问一个认认真真问题的,倒是不多见。
月兰朵雅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少年的视线平齐,湛蓝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促狭:“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武功?”
少年没有因为她的亲近而放松,依旧保持着那副认真的神情,指了指她腰间的双鞭:“您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却像什么都没挂一样。不是武功很高的人,做不到这样。”
月兰朵雅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又看了尹志平一眼,尹志平微微点头——这少年的眼力,确实不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尹志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