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干涩,“高先生,你们在山东,被杨妙真压得喘不过气来吧?地盘一天比一天小,人手一天比一天少,那些原本答应支持你们的乡绅富户,见杨妙真势大,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你们这次来临安,不就是想找条活路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这一步陡然加重了几分。
“活路,我们可以给。山东的局面,我们可以帮你们稳住,“但有一个条件。”
高先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袍人也不急,他伸出右手,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在山东的教众,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这些人,种地的,打铁的,做小买卖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们信你们的教,信那位‘无生老母’,信你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份信力,便是你们最大的本钱。”
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最后攥成一个拳头:“我们家主人,看上的,就是这份信力。山东的百姓,活得太苦了。他们需要一个希望。你们的教,可以给他们这个希望。而我们,可以让这个希望,变成更实际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甚至……兵器。”
高先生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
那变化极细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沙子,涟漪一闪而逝,但尹志平捕捉到了。
“阁下是想让我们,为你们所用?”
高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
“不是为我们所用。”
灰袍人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是合作。你们有信众,我们有资源。你们有号召力,我们有……怎么说呢,一些你们接触不到的便利。合则两利,分则两伤。高先生是聪明人,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多说。”
高先生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孟海忍不住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长到灰袍人身后的四人开始有些不耐烦,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长到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悄悄挪了一寸。
终于,高先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此事……容我禀明教主,再作答复。”
灰袍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依旧不达眼底,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真实了几分,像是钓鱼的人看到了浮标微微下沉。
“应该的。那在下便静候高先生佳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哨,轻轻放在身旁的石桌上。那铜哨做工精致,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有了决定,吹响此哨,自会有人来接洽。记住,只可吹一次。”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孟海,落在孟海手边那根铁棍上。
“对了。孟壮士。”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几日,就不要再当街杀人了。虽然我能压得住,但也挺麻烦的。”
他说“挺麻烦的”
三个字时,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出门要多穿件衣服一样平淡。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那四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外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以及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断断续续地吠了几声。
孟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将铁棍往地上一顿,出“铛”
的一声闷响:“先生!这阉货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再当街杀人了’?俺杀的是该杀之人!他管得着吗?还有,他说的那些什么合作、什么信众,俺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咱们不是来替天行道的吗?怎么到他嘴里,倒像是来做买卖的?”
高先生缓缓转过身,看着孟海那张写满了愤怒和不解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孟海那双圆睁的、清澈得近乎莽撞的眼睛,那些盘旋在舌尖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当初是为了聚拢人心喊出去的口号。山东的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不管,官府欺压,蒙古人时不时南下劫掠,人活到那个份上,总得信点什么。信朝廷?朝廷早就烂透了。
信官府?官府的税吏比蒙古人的马刀还狠。那就只能信天,信道,信无生老母,信那个虚无缥缈的、死后能去的“真空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