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血脉的压制,是食物链顶端对下方的绝对碾压,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思考,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这两只小乌龟也是如此。它们本身或许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它们体内流淌着三尾矶抚——那头在远古时代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尾兽——的血脉。
那股气息对于人类而言微不可察,但对于镜湖鼍龙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感知敏锐到极点的洪荒异兽来说,就像是黑暗中的一团熊熊烈焰,是刻在血脉记忆深处、来自祖先的恐惧。
这就是“血脉压制”
。
想通此节,尹志平心中那点疑惑消散了大半。但另一个问题却随之浮上心头。
这两只小乌龟,源氏如此郑重其事地供奉着,为何要千里迢迢带到南宋来?渡边老开启木盒时那副如临大敌、耗费心神的模样,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而源义弘愿意以服部正成的性命和武功为代价,也要守住这个秘密,足见它们对源氏的重要性。
难道……是来进献给某个大人物?
黑风盟盟主?还是南宋朝廷中的某位权贵?亦或是……另有他用?
尹志平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有追问——此刻追问,只会让源义弘更加警惕。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原来如此”
的神色,语气平淡地说道:“多谢源大人解惑。今夜多有打扰,甄某告辞。”
说罢,他对月兰朵雅使了个眼色,转身朝门外走去。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尹志平就这么走了。她的目光还黏在那两只小乌龟身上,湛蓝的眸子里满是不舍——那眼神,就像草原上的孩子看到了别人家的小马驹,明知道不是自己的,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甚至想伸手摸一摸。
但她终究还是跟上了尹志平的脚步。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两人穿过天井,回到东厢房。房门刚关上,月兰朵雅就一把抓住尹志平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哥哥,我想把那两只小乌龟弄来!”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闪闪亮的蓝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呀。”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顶。月兰朵雅的丝浓密而柔韧,手感极好。
月兰朵雅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微微低下头,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享受着这一刻的亲昵。
但她嘴里还是没放弃:“哥哥,我是说真的。我之前在中亚和西亚的时候,那些突厥人、花剌子模人,背地里都叫我‘修罗女战神’——因为我执行最多的任务根本不是正面打仗,是刺杀。半夜摸进敌营,割了主将的脑袋就走。那些营地里,有时候养着看门的毒蛇、蜥蜴,甚至有从尼罗河弄来的鳄鱼。我一点都不怕它们,反倒觉得它们挺有意思的。”
她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认真:“我喜欢蛇,也喜欢乌龟。之前那条小腹蛇被黑水玄蛇给带走了,现在那两只小乌龟,长得又好看,又有那么厉害的来历——三尾矶抚的后代诶!哥哥你想想,那可是连镜湖那头大怪物都怕的存在!要是能养在身边,多威风啊!”
尹志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这个大妞只比他矮一寸,在战场上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修罗女战神,在草原上是万人仰望的黄金家族郡主,可在他面前,却总是流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月兰朵雅幼年便被混元真人收入门下,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接受严苛的武道训练。
那些年里,她没有玩伴,没有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修炼和偶尔下山执行刺杀任务时才能见到的、短暂的、充满血腥的“外面的世界”
。
她成长得太快,快到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玩耍、渴望陪伴的小女孩,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迫披上了修罗的铠甲。
只有在尹志平面前,那层铠甲才会悄然卸下,露出里面那个会对小乌龟心生喜爱、会眼巴巴看着想要的东西、会撒娇央求的草原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