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草稿三天后送到京城。
云瑶拆开来看,看到一半,把茶盅搁下了。
“银贱铜贵。”
她低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伺候的绿袖没敢吭声。
这个词,市井里早就传开了。街头的小贩收了西洋人的银两,找回铜钱,结果发现自己亏了,银多得用不完,铜钱才是稀罕物。粮铺的账本乱了,布庄的掌柜开始拒收散银,连城门口卖饼的老婆子都学会了挑挑拣拣,把品相差的银锭推回去。
问题是,大胤的税收、俸禄、官方账目,走的全是铜钱那套。
底层的人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认,日子自然难过。
云瑶把那份草稿从头翻到尾,翻完,又从尾翻回去。
萧琰写东西的习惯她摸得差不多了,重要的话从来不在前头,要看最后两段。果然,最后林照拟的那一截写得规规矩矩,但萧琰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此症非一处之患,请郡主自行斟酌。
请郡主自行斟酌。
她把那行字看了三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说白了就是这摊烂事,我信得过你,你看着办。
户部那边,消息传得更早。
郎中顾世安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三摞账册,摞到快要压过他的视线。他今年四十二,做了十八年户部官,没出过什么大纰漏,也没立过什么大功,是个老实人。
但这回,他真的没辙。
“按条约,西洋商船入港,所携白银不设上限,”
他对来问的同僚说,声音干得像没水的井,“但条约没写,他们可以拿银子换铜钱,换完再运走。”
那位同僚皱眉:“换铜钱做什么?”
“铜价,”
顾世安把一张纸推过去,“铜在西洋那边,比在咱们这边贵两成。他们把铜运回去,利润就出来了。”
那位同僚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顾世安也没说话。
说什么?禁银入境,违条约。限银换铜,法无明文。上折子弹劾?弹劾谁,弹劾那几家拿了好处帮西洋商人打通关节的盐商?还是弹劾最初签条约时没想到这一截的钦差?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八年,见过的糊涂账多了去了,但从没有哪回,让他觉得自己像在用手指头堵海浪。
折子递上去,已经是第三封了。
回函还没来。
云瑶进户部那天,顾世安是在值房里被人叫出来的,踩着一双半旧的靴子,衣裳穿得整齐,就是眼底有两圈青色。
他认得这位荣安郡主。
帝后身边的人,出入内廷的,传闻里说这位郡主在海事上插了一手,最近风头正盛,各路人都在打量。
他不动声色,行礼,请座,命人上茶。
云瑶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顾大人的折子,我看过了。”
顾世安微微停顿,说:“那是户部职责所在,郡主……”
“银贱铜贵这件事,户部卡在哪里?”
她把那个问题放出来,语气平,没有压迫,就是在问。
顾世安沉默了两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卡在两处。一是法无明文,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