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每一个舰员都出现了相同的反应。有人正在搬运物资箱,手指松开了;有人正在操作终端,眼球不受控制地偏转过来;有一个年轻的女通讯员刚端起水杯,杯中的液面忽然向张陵经过的方向倾斜了三度。
不是磁场干扰。
是生物体对阶生命的本能臣服。
三代龙血改造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场,这种力量他有时候也收不住。
指挥中心的门在他走近前两秒自动滑开。
冯瑶已经站在主控台旁边了。
“早。”
一见张陵,她便露出笑容,并递过来一个数据板,“各项登陆参数全部达到完美临界值,附属编队反馈绿灯,轨道修正量为零。冯琳的反物质引擎组已经完成最终校验,舰体振动频谱正常。”
张陵接过数据板,一扫,随意道:
“不需要动员讲话了。”
冯瑶的手在数据板边缘一顿。
“也不搞行星勘探?”
“不需要。”
张陵把数据板扔回主控台,“直接登陆。”
主控台前方的全息屏幕切换到舰体外视角。
数千个登陆舱同时脱离逐光号的腹部挂点,等离子推进器在真空中点燃的瞬间,湛蓝色的尾焰连成一片,照亮了半个行星的夜面。
moss的演算精度把每一个舱位的轨迹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三毫米以内。
舱群切入大气层的角度、度、间距,全部一致。
从行星地表仰望,它们就是一场流星雨。
“大气摩擦峰值已过,全部登陆舱结构完整。”
“预计触地时间,四分十七秒。”
张陵盯着屏幕,一言不。
四分十七秒后,第一批登陆舱的起落架触及蕨类平原的地表。
减器喷出的气流把周围半径五十米内的蕨草压倒成放射状圆环,一百七十二个舱,分毫不差,全部降落在moss标定的预设坐标上。
先遣舱的重型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第一个踏出去的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中年工程师。
他的靴底踩上潮湿的土壤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不是因为重力差异,希尔星的重力与地球相差不到百分之三,这种差异对经过基因优化的人来说几乎感觉不到。
他晃了一下,只是因为脚下那种真实松软的泥土触觉,让他的膝盖有些软。
十八年。
他在钢铁舱壁里活了十八年。
吃的是合成蛋白,喝的是循环过滤水,呼吸的是带着臭氧味的再生空气。头顶永远是灯管,脚下永远是甲板,视野尽头永远是走廊拐角。
他蹲来,将手套摘掉,手指直接插进泥土里。潮湿的腐殖层在指缝间碎裂,微生物分解有机质产生的温热感顺着皮肤传进去。
然后他摘掉了面罩。
空气灌进鼻腔。
没有合成过滤味,没有循环系统残留的金属涩感。
是草,是水,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肺叶用力扩张到疼的程度。
旁边的士兵也在摘面罩。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没有人下达命令,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拖出水面。
贪婪地、粗暴地、不管不顾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