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藏服的年轻女人踮起脚,把毛线帽套到对面男人头上。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他身后的行囊里鼓鼓囊囊,最外面别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双用旧报纸包着的手织布鞋。
旁边还站了两个人,全是他从小穿一条巷子长大的小。
昨天晚上他们在巷口的卤味摊喝了通宵的酒,约好了今天送行不哭。
可此刻几个人围站在瓦楞纸板上,鼻子冻得通红,谁也没先说话。
后来还是那个剃了寸头的矮个子先绷不住了。
操,说好高高兴兴送你的。他拿袖子擦了把脸,声音闷在棉服领子里,我们昨天说好的,今天高高兴兴,我怎么回事啊我。
对啊,这是好事。另一个高个子接话,嗓子也在抖,六子要去天上享福了。
那你哭个屁啊。
你才哭了,我这是风吹的。
去他妈的风吹的!
两人平时都是糙汉子,骂骂咧咧惯了,这会儿却谁也骂不下去了。
谁都知道,这一走,或许就是生离死别。
圆脸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终只是把三个人的手全攥在一起。
“到了那边……别给老子丢人。”
“必须的。”
不远处。
哥哥穿着满是泥点子的劳保服,显然是刚从哪个外围工事上撤下来。他没选上,他妹妹选上了。
哥哥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旧护身符,塞进妹妹手里。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上去后,听话。”
妹妹死死攥着那个红布包,哭得喘不上气,她想说“哥你跟我一起走”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moss的名单,连执政官都不能改,更何况他们这些平民。
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了。妹妹的声音哑了一截,偏过头,不看他。
哥哥开了几次口,嘴唇动了,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通道口c-3。
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转头看着来送行的邻居。两人平时为了楼道里放个鞋架都能吵半天,这会儿却显得格外客气。
“李姐,我们马上就上船了。家里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那台冰箱,还有半袋米,你看着搬吧。别浪费了。”
邻居大妈眼圈也红了,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哎,哎,我知道了。你们在路上当心点啊,多穿点……”
角落里,一个中年人没跟任何人道别。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水壶,拧开盖子。里面装的是浑浊的自来水。
他盯着那水看了很久,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
他砸吧砸吧嘴,低声喃喃自语:“再不喝,机会就少了。这里的水,以后怕是尝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