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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磊在中午十二点多终于查到了——被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汽车运用与维修专业录取了。他在群里截图时激动得打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后了一条语音消息。
“江老师!我被录取了!学修车的!正规的!大专!以后能看懂英文说明书的那种!毕业之后能考专业资质证书的那种!”
语音里背景音很嘈杂,能听出他是在修车厂里的——高考结束后他就在镇上那家修车厂当学徒,每天跟着师傅学换机油、拆轮胎、看电路图,手上蹭满了机油。
他完语音又补了一张照片:录取通知书被他小心地放在修车厂的工作台上,旁边是他那本物理错题本,翻开到实验题模板那一页。录取通知书和错题本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修车厂满墙的工具架和轮胎架,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机油味。
“两个一起——学修车的录取通知书,和学物理的错题本。一个告诉我可以去哪,一个告诉我怎么走过来的。”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浩才回了一条,语气难得正经:“陈磊,咱们以后是同行了。你在那家修车厂好好干,毕业之后咱俩合伙开个修车行——你负责进口车,我负责国产车,江老师来修车免费。”
“行。”
陈磊秒回了一个字,然后又跟了一句,“店名就叫‘7班修车行’。招牌上刻两句话——‘打完了?打完了跟我回去。’和‘这辈子还长,别轻易说不可能。’”
“你疯了。修车行招牌刻这两句话谁看得懂。”
“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
许悦被省城一所本科院校的心理学专业录取了。高考前她曾经因为失眠和焦虑差点撑不下来,是江辰带她去找心理老师、教她三分钟呼吸法、每天早自习前带着全班做正念呼吸。她在群里截图时写了一段话——“以后当心理老师,教学生怎么和焦虑做朋友。就像当年有人教我的那样。学了这一课,把它传下去。”
苏小婉被本市一所师范学院的学前教育专业录取了。她在群里了一张照片——是她笔袋上那三张便签和录取通知书的合照。笔袋已经洗得有些白了,拉链头换过一次,但三张便签都还在,边角被透明胶加固过,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清清楚楚。她附了一句话:“以后教幼儿园小朋友——每个孩子都要被看见。”
刘芳如愿以偿,被医学院护理专业录取。拿到录取结果那天她正在餐馆后厨帮妈妈洗碗,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录取短信弹出来时她手滑把碗摔碎了一个。
她妈以为她又摔了碗要骂她,她举着手机给妈妈看,母女俩在灶台边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她在群里了录取截图后,紧接着又了一张照片——一个碎掉的碗。配文只有一行:“摔了一个碗。换了一份录取通知书。值了。”
罗小军被省外一所农业大学的植物保护专业录取。他在群里了一张照片——是他爷爷站在家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的那张。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衬衫,双手捧着那张纸,脸上的皱纹笑成了深沟。
照片下面罗小军写了一句话:“爷爷说,这是我们家三代人第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他说江老师是大好人,让江老师有空了再来家里坐坐。”
陈海峰被省城一所高职院校的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录取了。他在群里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我奶奶说,以后我学好了,回来给她做一顿饭。她这辈子做了几千顿饭给我吃,没吃过一顿我给她做的。我学的第一道菜一定带回来给她尝。”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保鲜盒里还剩的最后几个饺子,在冰箱冷藏室里放了快一个月了,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江辰收到这些录取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一届高三(7)班的资料。他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不断亮起,班级群的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串。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回复,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
他在花名册上把每个人的录取结果备注在名字后面——林晓,师范大学英语专业;赵阳,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张浩,交通职业技术学院汽车检测与维修;秦思远,顶尖名校;陈磊,职业技术学院汽车运用与维修;许悦,本科心理学;苏小婉,师范学院学前教育;刘芳,医学院护理;罗小军,农业大学植物保护;陈海峰,高职烹饪工艺与营养。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去向,各行各业,天南地北。
最后他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五十三人,全部录取。无人掉队。7班,全员上岸。这个班的故事,到这里画上句号。但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铺满了屏幕。
“从四十三分到一百零二分,从啃干馒头到五百一十二,从网吧地下室到本科线,从不敢举手到‘每个孩子都要被看见’——这个班每个人都在把自己被给予的东西传下去。传下去比拿得到更珍贵。”
“陈磊把录取通知书和物理错题本并排放在修车厂工作台上。他说一个告诉他可以去哪,一个告诉他怎么走过来的。这个从网吧里被江辰拽出来的男生,学会了回望来路。”
“江辰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写‘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他在开学第一天写‘这是我们的起点’,在最后一课写‘你们准备好了’,今天写‘路才刚刚开始’。每一行字都是对上一行字的兑现。这个班主任用大半年时间陪一群少年走到了能自己走下去的地方。”
七个盛夏的夜晚,江辰整理完新一届高三(7)班的资料,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很晚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脚步声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他走到校门口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枝叶比六月时更茂密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脚边。一地碎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布袋,把最小的那片梧桐叶拿出来——林晓捡的,背面写着那句谢谢。他把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放回布袋里,把布袋口收紧,重新装进口袋。
梧桐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沙沙的声音像翻书页。夏天还长,树下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长。
他转身走向宿舍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渐渐远去,但每一步都还踩得很稳,和每天早上六点半穿过走廊推开教室门时一样稳。
只是明天不用再推那扇门了。明天,有新的门等着他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