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宿舍楼里到处都是搬行李的声音。
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宿管阿姨拿着大喇叭在楼下喊“离校手续还没办的赶快去三楼办公室”
,声音穿过整栋楼。
有人拎着行李站在楼梯口和同学拥抱告别,有人把不要的复习资料堆在楼下花坛边——数学必刷题、英语词汇手册、理综真题汇编,堆成了小山。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荧光笔标记,每一页都有曾经熬夜刷题时留下的印记。
7班的教室也在进行最后的清理。
江辰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打扫,但几乎全班都来了。
林晓拿着抹布擦窗台,赵阳负责整理讲台抽屉,秦思远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倒进垃圾桶,陈磊把教室后面的“高考祝福墙”
一张一张揭下来收好,苏小婉用湿纸巾擦每一张课桌的桌面——擦到张浩那张刻满痕的桌子时她擦得特别仔细,刻痕里的积灰都清得干干净净。
张浩没有来。他早上就搬完了宿舍的东西,但他舍不得走,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好几圈。
跑到第三圈时停下来,蹲在跑道上摸了摸那条白线——就是运动会时江辰跑接力赛过两个人的那条跑道。
他把手放在白线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跑,跑完第五圈才停下来,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很快蒸了。
他站在跑道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目光落在三楼最右边那间教室的窗户上。那是7班的教室,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他和正要下楼的江辰撞了个正着。
“江老师!我正找你!”
张浩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喘着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线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7”
字,针脚一针大一针小,一看就不是买的。“这个给你。”
江辰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五十三片梧桐叶——每一片都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压得平平整整。有的还带着淡淡的青色,有的已经变成了深棕色,有的叶脉纹路清晰如掌纹,有的边缘卷起了一小角。每一片叶子的大小、形状、颜色都不一样,但全部被压得整整齐齐,一片都没有碎。
“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下捡的。就是高考两天你站的那棵。”
张浩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自在,语比平时慢了一倍,“高考考完那天我在地上看到一堆落叶,忽然就想起来——你每天早上站在树底下等我们上早自习,一站就是大半年。这棵树陪了你大半年,也陪了我们大半年。我就想——不能光让你记住我们,也得让你记住这棵树。”
他顿了顿,手指在布袋上蹭了蹭,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每片叶子代表一个人。最大的那片是我捡的,最小那片是林晓捡的,边缘缺了一个角那片是陈磊捡的——他说那片叶子跟你护颈摘掉那天从树上飘下来的那片很像。五十三片,一片都不少。”
江辰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把一片叶子轻轻拿起来。叶子被压得很平整,叶脉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如掌纹,边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缺损——是陈磊捡的那片。他没有说话,把叶子放回去,把布袋口收紧,握在手里。
“课桌角上的痕,梧桐树下的叶——你这个学期留下不少东西。”
“跟谁学的。”
张浩咧嘴笑了,眼眶有点红,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酸劲儿逼了回去。
“江老师,你以前在纪委查案,那些案子办完就完了。但你带我们不一样——你带我们大半年,我们会记一辈子。这棵树以后每年都会落叶,每落一片就是我们回来看你一次。”
“少来。你们以后忙起来,一年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
“那我每年都回来。我第一个带头。”
张浩说得斩钉截铁,“谁不回谁是孙子。”
江辰看了他一眼,把布袋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装满了东西——全班的联名信、五十三张便签、学生送的便利贴、陈磊的雨花石、苏小婉的浅蓝色便签。现在又多了五十三片梧桐叶。
“你爸最近怎么样?”
“我爸?”
张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把高考成绩单复印了好几份,逢人就。上次他一个客户来店里修车,他聊着聊着就从抽屉里掏出我的成绩单给人家看,人家是来修刹车片的,被他拉着看了五分钟我的数学分数。我跟我爸说你别了,他说不不行,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