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是和她妈一起来的。她妈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家做的辣酱——满满一大瓶,辣椒是自家地里种的,晒干之后磨成粉,和豆瓣酱一起炒了两小时。她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直到张浩大嗓门喊了一句“苏小婉妈妈来了,大家鼓掌”
,全班齐刷刷地鼓起掌来。她这才笑了,把辣酱放在中间那张桌子上,说是送给大家晚上回去拌面吃的。
刘芳从餐馆后厨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她家就是开餐馆的,这家火锅店老板是她舅舅。她今天没把自己当客人,跟着服务员一起端菜摆盘,忙得不亦乐乎。端上桌的每一盘菜她都检查过一遍,哪盘肉切厚了、哪盘青菜不新鲜,她都让后厨重新换了。她说这是7班的毕业饭,菜不能马虎。
罗小军是坐了一个多小时乡村中巴赶来的。他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他爷爷非要他带来的东西——一袋自家晒的花生,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报纸外头还扎着一根橡皮筋。他把花生放在江辰桌上,挠了挠后脑勺说:“江老师,我爷爷说您上次来家里没吃饭就走了,这个花生您一定得带回去。”
江辰接过花生,说了句“替我谢谢爷爷”
,罗小军咧嘴笑了。
陈海峰的奶奶没来——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但他带来了一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奶奶一大早起来包的,包了整整一百多个。饺子用保鲜盒装着,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奶奶写了大半个小时才写出来的——“江老师,你是大好人。谢谢你教我孙子。”
陈海峰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时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很郑重:“我奶奶说,上次给你包的饺子你没吃到,这次必须让你吃上。”
“上次的饺子我吃到了。”
江辰说,“在你奶奶家吃的,很好吃。”
“这次的更好吃。上次的是韭菜鸡蛋,这次是猪肉白菜。我奶奶说猪肉的扛饿。”
“那我等会儿多吃几个。”
陈磊来得最晚。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十三颗雨花石——是他高考结束后回了一趟老家,从村口那条小河里一颗一颗捡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彩色纹路。他把石头分给每个人,分到江辰面前时停了下来。
“江老师,这个给你。我挑了很久,这颗颜色最特别——你看,它有五道纹路。”
江辰把石头接过来,在灯下看了看。确实有五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水波在石头上刻下的年轮。他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便签、纸条、联名信放在一起。
“五道纹路代表什么?”
“摸底考、一模、二模、三模、高考——五次考试,一次比一次高。”
陈磊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有点傻。”
“不傻。你捡了五十三颗,一颗都没少——这和你在物理实验题上整理十五个模板一样认真。”
陈磊咧嘴笑了,把剩下几颗石头分给还没拿到的人。
六点整,江辰走进了火锅店。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很简单,护颈摘掉了。高考结束后他的颈椎疼痛缓解了不少,校医说炎症在逐步消退,再休养一阵子应该就能彻底好了。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十三份纸袋——每一份纸袋上都写着名字,里面装着每个人的毕业照、高考准考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他为每个人手写的毕业寄语。
“江老师来了!”
张浩第一个站起来喊。
全班齐刷刷站起来,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被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盖过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起手里的可乐杯,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笑。苏小婉妈妈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瓶辣酱,眼眶有些泛红,不停地念叨“谢谢江老师”
。
江辰把黑色塑料袋放在中间桌上,抬手压了压——和他在课堂上让学生安静下来时的手势一样,动作不大但全班瞬间就安静了。这个手势他用了一整年,每一次都奏效,今天是最后一次用了。
“今天是你们请我吃饭,不是我叫你们来开班会的。不用站起来,坐。”
他把纸袋一个一个按名字递过去,“毕业礼物。每人一份,拿好别丢了。丢了不给补。”
张浩最先打开纸袋,把里面三样东西翻出来。毕业照——全班五十三个人加江辰站在梧桐树下,张浩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笑得比谁都灿烂。高考准考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他刚升高三时拍的,那时候还留着寸头,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气,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还有一张毕业寄语,江辰手写的,字迹和他批改作业时一样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