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气温骤降。
天气预报说这是本县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周,最低气温跌破零下五度,山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县城边缘的这座学校四面透风,操场上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江辰的闹钟定在五点四十。
天还黑得像浸了墨,他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扶着扶手往下走,台阶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凉得人一哆嗦。保温杯揣在怀里,走到教学楼的时候,指尖还是冻得麻。
保温杯里泡的不再只是胖大海——老刘上个月给他寄了一大包枸杞和胖大海的混装包,附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他在纪委写了几十年结案报告磨出来的独特笔迹:“你在基层当老师,比在纪委还累,多喝点养生的。别死在讲台上,我们国家还需要你。”
江辰收到包裹那天笑了很久,当天晚上就把胖大海和枸杞各抓了一半混在一起,泡了满满一杯。枸杞的甜味中和了胖大海的苦涩,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高三教学楼里,最早亮灯的永远是7班的教室。
江辰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座位上了。
林晓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手指在纸页上逐行划过,读到生词时会在草稿纸上默写一遍,笔尖冻得滑,他就哈口气接着写。
赵阳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做着数学基础题,草稿纸左边主计算、右边验算,分区清晰。他是从宿舍跑过来的,耳朵冻得通红,怀里还揣着两个食堂最早一锅的热包子,分了一个给林晓。
后排有几个女生在互相抽背古诗词,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别人,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汽。
讲台旁边的收纳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机,黑板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那是苏小婉负责浇水的,她每天早自习前都会用喷壶轻轻喷一遍叶片,连叶边的霜花都会小心擦掉。
六点半,全班到齐。
五十多个人坐满了教室,没有人在六点五十之后到。收纳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十部不同品牌、不同新旧程度的手机,每一部都是被自愿放进去的。
有人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讲台边,把手机放进袋子里,然后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动作熟练得像条件反射。
张浩以前是踩铃声进教室的,现在他六点五十就到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掏课本,而是走到讲台边整理收纳袋——把昨天有人放反的手机摆正,把袋子系紧,再把系带打一个活结。他整理完之后拍了拍手,回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他的课桌角上刻痕累累,最新的一道痕旁边,用铅笔写着他的期末目标分数,笔痕很重,力透纸背。
江辰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曾经连头都不敢抬的学生,在寒冬清晨的教室里埋头背书。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今天的温度是零下五度,但你们是我见过最暖的班级。”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下讲台,坐到讲台旁边那把椅子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当天的教学计划。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没有人迟到。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教学楼里的灯光却一盏比一盏亮。整个冬天,7班的早自习出勤率全校第一,连政教处的主任路过都忍不住往里看两眼。
有一天早上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