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老大爷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大爷接过烟,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三十多年了。我结婚那年盖的,现在孙子都快娶媳妇了,还住这儿。”
“没想过修修?”
“修啥?没钱。”
老大爷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烟,“前年村里说国家有危房改造款,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我符合——我是低保户,房子还是d级危房,按要求是第一优先。我填了表,交了材料,等了半年没消息。我让儿子去问村长,村长说上面钱还没拨下来,让我们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你邻居那几户呢?”
江辰指了指不远处那几栋新修的房子,“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
老大爷看了一眼那些新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的东西。
“人家跟村长关系好呗。马老三——那个盖了三层楼的——他小舅子是村长的拜把兄弟。他家房子本来就不算危房,结果第一个拿到改造款的就是他。我们这些真正住危房的,反而没份。我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晚上在屋里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墙倒了。我老伴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江辰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老大爷身边蹲了将近一个小时,听他把村里的事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哪家拿到了改造款,哪家没拿到,哪家在村长安排下多拿了,哪家去反映情况后被村长的亲戚刁难。
老大爷讲了很多人名,说了很多细节,有的时间跨度长达好几年,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事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生,他想忘都忘不了。
“大爷,您说的这些事,跟别人说过吗?”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前年县里来过人,说是检查危房改造情况。村长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消息,连夜把那些不该拿钱的人家找过来,让他们统一口径,说没拿到钱。等人走了之后,该拿的照拿,不该拿的也照拿。后来我们村里有几个年轻人不服气,写了举报信。信寄出去之后,县里派了两个人来,在村长家里吃了顿饭,就回去了。再后来,那几个写举报信的年轻人,有两个被村长叫去‘谈话’,说他们‘诬陷干部’,威胁要送他们去派出所。剩下几个,再也不敢吭声了。”
江辰把老大爷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背上青筋凸了一下。
天黑之前,江辰回到镇上,住进了那家小旅馆。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把今天走访马家沟时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逐条整理出来。
该村符合危房改造条件的困难户约有四十多户,但过去几年里实际拿到改造款的不到十户。
而这些拿到钱的户头里,有好几户根本不具备申请条件——他们的房子不是危房,家庭收入也远低保标准。
相反,那些真正住在危房里的、符合申请条件的老人,却一分钱没拿到。
按照危房改造补贴标准,每户的补贴金额至少应该在两万元以上。
四十多户符合条件的困难户里只有不到十户拿到了钱,且金额大幅缩水——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几千块。
那么剩下的钱——保守估计至少有几十万元——去哪了?
江辰想起了村口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的黑色轿车、门口装的监控摄像头。
他又想起老大爷蹲在门槛上那双被风吹得干裂粗糙的手,以及他身后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墙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村长”
。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把马家沟的危房改造情况从头到尾摸了个底朝天。
他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调取了近几年的危房改造款拨付记录——账面上看,钱确实是拨下去了的。
但当他逐户核对了拿款名单和实际走访结果之后,现名单上有将近一半的户头根本不存在——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