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笔画颤抖着落在纸上时,他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垂在大腿两侧,手背上的青筋还是凸出的,但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度。
江辰收起认罪书,按流程确认签字无误。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郭的声音。
“江辰。”
江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变成这样的,”
郭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曾经也是个想为老百姓做事的人。那张在田间跟农户握手的照片,拍的时候我还没有收过一分钱。后来慢慢就……变得理所当然了。那是‘课题经费’,是‘党建创新’,是大家都在做的事。”
江辰在门口站了片刻。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挂钟的秒针还在有节奏地跳动。
他转过身,看着郭,语气不如质问重,但字字都没给这个副厅长留下半点能自我安慰的余地。
“所有偷偷把主意打到扶贫款上的人都觉得自己是‘慢慢变的’,以为把脉络隐藏在课题里就没人看得见。但每一笔从你们指尖滑出去的资金,背后都是一个没有接收到款项的家庭在真正失去机会。
你儿子拿的那几沓‘稿费’,也许够某个辍学女孩完成今后的全部学业。你觉得你只是跟大家一起随大流,但那些被你甩在身后的人——他们的孩子可能会在离开学校的那一天,把课本藏起来再也不碰。”
郭副厅长一句都没反驳。
他甚至没抬头看江辰。
江辰收回手,推开铁门。
审讯室的重锁咔嗒一声合拢。
老刘已经在门外等得双目红,一见他出来就问:“全撂了?”
“全撂了。”
老刘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紧攥对讲机的姿势,指节上勒出来几道白印。
半天,他对着天花板说了句话。
“我真服了。他儿子那串‘稿费’,足足能养活一个贫困村一整年。”
江辰把认罪书交到老刘手里。
两人并肩走出审讯区,阳光从尽头走廊的窗户打进来,把身影投在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光影的边缘恰好映在那本从郭副厅长办公桌上收缴回来的工作笔记封皮上。
“他儿子拿的钱,够多少个孩子读完初中?”
老刘又问。
江辰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冷风扑脸。
院子里的早樱刚冒花苞。
“回头查一下,”
他对老刘说,“他笔记本上自己写过一句话——‘不让一个孩子因贫失学’。”
远处,押送郭副厅长的车正驶出大门,消失在晨曦里薄薄泛白的车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