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村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了一个多月。村口的白杨树在十月下旬就落尽了叶子,枝条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一排被谁用炭笔在纸上随意划出的线条。入冬之后下了三场雪,前两场化了,第三场没化,薄薄地覆在土墙和柴垛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冷得连狗都懒得叫,蜷在屋檐下头缩成一团,只在有人走近时才抬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盖中华就是在这个冬天走的。
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芬恩裹着那件旧军大衣从屋里出来,哈出的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了。他沿着院墙绕到盖中华住的那间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没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应。
门没锁,他推开门,一股凉气从屋里涌出来,像是门框内侧那道缝隙已经透了一整夜的冷,比院子里还冷。盖中华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痛苦的痕迹,嘴角微微往下耷拉了一点,是他平日里常有的那种神色——不算严肃,但也不怎么放松。
芬恩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院子中央,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冷风扯散了,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
他站在那儿,把一根烟抽完了,才转身往回走。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楚中天正掀帘子出来,见他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咋了?”
芬恩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塞进兜里,说话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冷:“老盖走了。”
楚中天站在门槛上,没动。过了好几息,他问了一句:“啥时候的事?”
芬恩说:“摸不出来了。人凉透了,应该后半夜。”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停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过了一会儿芬恩说:“去找白事先生吧。”
楚中天点了点头,转身回屋穿外套了。
白事先生是村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周,干这行干了快三十年,村里谁家有人走了都找他。他背着一个小布包过来,包里装着一卷白布、一沓黄纸、一把木尺。他到盖中华屋里看了一下,量了量尺寸,然后开始张罗。
他干活的时候不紧不慢,手脚麻利,像是已经在这间屋里替同一个人量过很多次尺寸了,这一次只是确认角度没错、布料够长,然后开始裁剪。芬恩和楚中天站在院子里,韩三炮从隔壁闻讯赶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把那根旧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收起来了,没有点上。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白事先生进出,没说什么话。
他们把盖中华的遗体移到正屋堂屋里,放在一块门板上,盖上了一块白布。周老先生蹲在门槛边,用小刀裁着白纸,叠成纸钱,叠得很慢,每一道边角都压平整了才放下。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纸钱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又落回原处。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盖中华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这话说起来也不太严谨,他年轻时候应该是结过婚有过家的,曾在镖局里有一个妻子,镖局被日本人抄的时候,都没了。后来他到了扎兰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直到自己临了,身边已经再没有亲人了。
楚中天在院子里蹲了很久。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没有弹,灰被风卷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屋里那块白布,然后转身回了屋,拿起电话摇了两圈。电话是打到哈尔滨的,那边的接线员转了好几道,最后接到了拴住。
楚中天握着听筒,声音不高:“拴住……盖司令走了。你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拴住的声音传回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好。我尽快到。”
第二天一早,拴住就到了红石村。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看得出是连夜赶路来的。他在盖中华的遗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对芬恩和楚中天说:“我来给盖司令当孝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当年给张海天打幡的是他,如今送盖中华一程的也是他。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他这一跪一磕,就算是把这份恩情送到了头。
忙活完盖中华的葬礼之后,院子里空了下来,风穿过老白杨的枝条,在墙根处打着旋,院门半敞着,门槛内侧那道被踩了多年的凹痕还在。周老先生收了工钱走了,来吊唁的村民也散了,只剩下四个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着午后的太阳。
楚中天靠在躺椅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像是那句话在他肚子里已经转过好几圈了,才找到落出来的口子:“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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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眼睛半闭着,午后入冬的日头照在脸上,把他颧骨上的皮肤晒得泛红:“去呗。中午还回来吃饭不?”
楚中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我是说,我想去新疆、西藏、四川……我想去看看。”
芬恩在躺椅扶手上点着的手指忽然就顿住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楚中天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是该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不该留下遗憾。”
他想了想,又说:“我跟你去。”
吃完午饭,哥俩收拾了几件衣服,牵了两匹马,又借了一架马车。马是纳楚克那边托人送来的,矮壮结实,身上披着冬天换的长毛,站在院子里喷着白汽。
韩三炮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根烟杆,看着他们忙活。芬恩把行李搭在马鞍上,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了韩三炮一眼:“真不跟我们走?”